第一章 登门求婚
小云领着陈老师上了楼，来到自家门前，按响门铃。她听见屋里响起脚步声，一定是父亲来开门了。她的心怦怦直跳。该怎样对父亲说呢？陈老师今天来提亲，不知道父亲会不会答应。她二十五岁，陈老师八十岁了，父亲能让她嫁给八十岁的人吗？祖父若活着，今年也整八十岁了。陈老师和自己的祖父同岁，父亲能接受这样的女婿吗？
门开了。父亲看到女儿身后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好像在哪里见过，记不清了。小云说：“爸爸，这位是……陈老师。”陈老师是小云大学时代的老师。父亲愣了片刻，突然脸上绽放了笑容，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陈老师的手，“请进请进！陈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有三十多年吧？”小云十分惊讶：“爸爸，您认识陈老师？”“我中学时候的班主任，怎么不认识！”文革期间，陈老师曾被贬到中学当老师。文革以后，平反了，他又回到大学任教。他此时打量着小云的父亲，听着他的声音，渐渐回想起来，说：“你是林越，对吗？”“对呀对呀，您还能记得我的名字，难得难得！”林越激动得拥抱了老人。“我们父女两代人都是您的学生，缘分啊！”
进屋坐定之后，父亲问：“陈老师，今天怎么有幸光临寒舍？”陈老师说他到附近走访一个亲戚，出来之后，在路上遇见小云。小云请他来家里坐坐，他就上来了。没想到小云的父亲竟是自己三十多年前的学生，真是太巧了。
陈老师本来是专程来提亲的，附近并没有他的亲戚。他编谎话是因为面对自己的学生林越，觉得婚事难以启齿。能请学生做自己的岳父吗？能让女儿成为父亲的师母吗？是否有碍人伦？法律虽不干预，但是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通。陈老师思来想去，不知道该怎样说明自己的来意。
小云给陈老师递上一杯热牛奶，陈老师接过牛奶，看也没看她一眼，只顾和她父亲说话。两个人聊得很热烈、很投入，似乎忘了小云的存在。小云无法插话，便去厨房准备饭菜。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父亲喊道：“小云，去买一瓶酒，今天晚上我要跟陈老师痛痛快快喝几杯。”“我可没有酒量，一喝就醉。”“醉了好呀，醉了就不要走了，就住在学生这里。”
小云买回酒来，摆开桌子，端上七八个菜。她一边为父亲和陈老师斟酒，一边察言观色。她觉得陈老师今天无论如何是不会开口提婚事了。看他们酒逢知己的样子，听他们的言谈话语，只有师生之情，岂能有翁婿之意！
天黑了，外面下起了雨。陈老师要起身告辞，林越再三挽留，说：“雨一会儿就停了，等雨停了再走吧。”陈老师又坐下了，两人继续推杯换盏。又过了两个小时，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陈老师再次起身告辞，林越和女儿都十分坚决地要留他住下。林越和陈老师此时已都有了几分醉意。“陈老师啊，您要是……要是不住下，就是看不起学生！您……您不能走。小云，给陈老师收拾房间。”陈老师拍了拍林越的肩膀，说：“你……你还和上中学……中学的时候一样，仗义！”
“不瞒您说，学生确实……确实非常……把信义看得很重。自从小云的母亲去世以后，我一直不肯再结婚。十几年了，我一个人带着女儿……带着……从这么小，到这么大，”林越用手比划着个头由小到大的过程，“容易吗？不容易！为什么？为了信义。我曾经对我老婆说，‘你若先我而去，我绝不再娶。我会把孩子带好，不让她受委屈……等她长大成人了，给他找个好男人，让小两口美美满满地……’我说到做到，绝不含糊。陈老师，您说我这是不是信义？”“是，是。”陈老师连忙点头。小云说：“爸爸，您喝醉了，睡觉吧。”林越道：“没醉，没醉。我难得碰上陈老师，我不对他……说……说心里话，我……我还能对谁说？”小云笑着摆摆手：“说吧说吧。”小云注意到有几盘菜还没吃完，已经放凉了，便把它们端进厨房，加热了，又端出来。
一瓶酒已经喝完了。林越还想喝，要小云去买。陈老师连忙阻止。小云说：“这么晚了，下面的商店早已经关门了。不要喝酒了，喝茶吧。”说着就去冲洗茶具，为他们沏茶。几杯茶下肚之后，两人的醉意略微消退，说话的语气也渐渐平稳了。
陈老师说：“林越，你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再娶一个吧。小云已经长大了，她结婚之后，你就剩一个人了，怎么办？”林越长叹一声，说：“谈何容易！”“没有合适的？我帮你物色一个。”“还是陈老师疼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瞒您说，前不久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怎么样？”“我没同意。”“为什么？”“女方才二十九岁，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年龄问题，没关系吧。”“老夫少妻成何体统！我宁可终身不娶。”陈老师低下了头。小云看着陈老师垂头丧气的样子，觉得他很可怜，便转身对父亲说道：“爸爸，睡吧。时间不早了。陈老师也该休息了。”陈老师忙说：“没关系没关系。”父亲说：“小云，你困了你先睡吧。”“我不困……”小云说着，打了个哈欠。陈老师说：“你睡去吧，小云。”小云点点头，又转向父亲，说：“爸，那我就先睡去了。”父亲说：“睡吧。老师说的话管用，爸爸说的话不管用。”
小云进了自己的房间，和衣而卧。她半开着门，留神听着他们的谈话。听见父亲说：“师母身体可好？”陈老师说：“去世一年多了。”“再找个老伴吧。”“我的儿女们……”后面的话，小云就听不清了。小云索性起身，到客厅里，又坐在他们旁边。父亲问她：“怎么又起来了？”“口渴，喝杯水再睡。”她一边说着，一边倒水。
父亲对陈老师说：“陈老师，儿女再孝顺，也不能代替老伴啊，您还是再找一个吧。”“找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难啊。都走不动了，谁照顾谁？”“那就找年轻一点的。”“六七十岁恐怕也不算年轻吧。”“当然不算年轻。”陈老师说：“那就找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怎么样？”“您真会开玩笑。”“没有开玩笑，我今天就是特地来拜见岳父大人的。”陈老师双手抱拳，向林越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