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杭州到上海去，有一个叫做“菱湖”的小镇，“其地宜菱，以傍菱湖而名”，素有江南“鱼米之乡，丝绸之府”的美誉。区内鱼塘星罗密布，淡水鱼养殖历史悠久。站在镇中央最高的大厦上，往东看，你可以看到有一条大河绕着小镇往东南方向流去，往来不歇的大船上晒着密密麻麻的渔网；大河又分出去许多支流，将大片的平原分割成一块块的农用地，水塘和水田夹杂在一起，仿佛平铺着一张巨大的渔网。夜晚，这张渔网上散布星星点点的渔火，仿佛镶嵌在丝绸上闪闪烁烁的宝石。

大河的沿岸有许多自然村，听说，这些小村子里也走出过一些大人物，只是这些大人物似乎对这些自然小村并不产生多大的影响，只有他们生前的古宅被当地政府维护起来，用作旅游开发的资源。不过，这也是近几年才有的事情。现在，不知隔了几代或者上百年，村子里的人也大多与那些大人物没什么关系了，如果真要扯上一点关系的话，就是每每提起他们的姓氏是值得当地人骄傲的。

“哦，你们这个姓曾经出过不少大人物呢！”什么书法家，教育家，革命家，富商的名字前大半带着此姓，这是这里的人们家喻户晓的。

田村是这些自然村里最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村子，因为它不靠大河的沿岸，只是躲在河流支流一个幽僻的小河湾里。以前，村子里的人出去，都要摇着船，从小河入口处缓慢地驶出，当船行到大河河道上的时候，摇船人的胆子似乎也变得更加大了，他们摇着船唱着歌，就像水里自由的鱼。

有人在船尾摇着长橹，有人在船头撑着桅杆，遇到繁忙的季节，船和船相互碰撞，撑杆的人就拿杆子轻轻一撑，碰撞的船只就彼此分离，船主微笑着互相挥手示意，默契十足。这些人多是养鱼人。养鱼人比村子里一般的人都了解市面，每天清晨，这些养鱼人都会赶到镇上去喝早茶，带回来渔业信息还有各种有趣奇怪的听闻。

田村是个有水有鱼的小村子，大部分的人也都靠养鱼吃饭。住在村里的人都不算富裕的，就是这几年，渔业行情好转，养鱼的村民都攒了几个钱，有人可以买的了小汽车和商品房了，但是他们藏着，不买。买小汽车干什么呢？他们还是要靠养鱼吃饭，很少跑城里去，倒不如存了钱等将来过更好的日子。

老汉阿其有两个儿子，住在田村村头，小河入口处的头一家。大儿子叫阿根，小儿子叫阿发，他们都姓田。田老汉年近古稀，一个人守着老宅，独自开了个小灶，过着简单的日子。田老汉没什么文化，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老老实实、辛辛苦苦一辈子，也算是一个养鱼人，只是没有攒下钱来。他的大儿子阿根也是继承旧业，靠养鱼吃饭，他的小儿子阿发从没有下水抓过一条鱼。在这样的小村子里，不想养鱼的人是极其稀少的，依照田老汉的说法是，小儿子出生的时候找人轮过八字，说是八字缺水，取名“水发”，大家都说缺水的人抓不到鱼，所以，小儿子阿发从没有想过要往养鱼这条路上发展。田老汉的这两个儿子，长得不十分相像。大儿子阿根中等个儿，黑黑瘦瘦的，大概是养鱼经过风吹日晒的缘故；小儿子阿发也是中等个儿，不过却挺着个啤酒肚，皮肤也白，人也显得年轻。小儿子阿发不养鱼，那么他干什么呢？

“啧啧啧，这是阿发家的小轿车呀！”顾大嫂是村里有名的包打听，看到阿发家的小洋楼前停着一辆白色的雪佛来，好像是自己家得了宝贝似的，端着个饭碗就跑过来，围着小轿车转了一圈，两个眼睛眯成一条缝，“阿根嫂，阿发又换了新车了呀？”

阿根嫂是阿根的老婆，手脚勤快，心眼儿小。正在河岸石阶上洗衣服的阿根嫂，听到此话，便用力地往搓衣板上搓了搓衣服，仿佛在搓掉一些怨气似的，然后，往河水里面抖了抖衣服，河水里泛起一阵肥皂泡沫，一群原本躲在水底的鱼一哄而散，游到远处去了。

阿根嫂把漂洗好的衣服放在脸盆里，把盆子端在腰间，“车子谁买不起呀？”她脸上带着不屑的表情，身体站得比以往笔直，河风吹过，中年微胖的阿根嫂倒像是一棵青翠的大白菜，精神抖擞的样子，一转身就回屋里去了。

顾大嫂端起饭碗，慢慢地往嘴里扒了几口饭，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知道你们也有钱了！”便怏怏地离开了。

阿发不养鱼，却是这个村子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他原先在镇上跑布匹生意，后来自己又开起了服装厂，好几年前，就盖起了小洋楼，还在城里买了房子，开上了小轿车。阿发不负他老爹当年给他取名时的愿望，希望他将来可以像发了洪水一样地赚钱，田老汉想到他的小儿子，油然感到一种骄傲，两个手反扣着放在背部，迈着大步向村上的茶馆走去，好像当年在部队里练军步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缝人夸赞，他便说“我们阿发，是我起的名字好。你看，缺水，我就让他发水，这不就有铜钿了嘛！”田老汉说完就不停地捋着自己的一把大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