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抱不到的幸福
七月中旬，立秋身孕已经五个月了，但还是在砖厂干着活。这个小生命在她的肚子里跳动，她是那样的幸福。原以为自己不是很喜欢孩子，但是当她在自己的肚子里慢慢的长大，感觉到生命的心跳、呼吸，心里的爱是那样强烈，恨不得快点让他出来，看一看这个世界，看一看给予他生命的人，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立秋用手轻轻的抚摸，尽情的享受这生命的美好，此刻是那样的幸福。
老二永良放假回来了，老三永祥在学校外打工就没有回来，老四、老五永林和永文还是懒得很，不出去干活也不下地锄草，天天和一些闲人在一起打牌，地里的活都是永国爸去干。永国把庄稼弄的很好，空闲的时候也不像老四老五去打牌，只是闷在家里弄弄这个修修那个。
中午，立秋和永国吃着饭，永国说：“永良这次回学校要交学费，我妈那拿不出钱来了，向咱借点，等永良毕业挣了钱就还咱。”
“我说那屋回来一大帮人怎么没以前热闹了，原来都被钱困蔫了。咱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再说孩子出生后还要用钱，哪有钱啊？”
“家里不好有点吗，先借给他吧，不交学费人家也不让上学啊！再说你砖厂年底不是还有钱吗！”
“这时候知道砖厂能出钱了？当初我去干你们家这个不愿意啊，嫌我回来的晚，做饭晚，你就去蹭饭。你家人可真有意思。不是我不借，我算了一下日期，孩子出生的时候砖厂的钱还没给呢！不行不行，你跟你妈说咱家真的帮不上忙。”
永国也了解自己小家庭的经济状况，立秋分析的也对，但很难和母亲开口说自己拿不出钱，毕竟永国在家是老大，帮不上家里的忙心里也急。难说归难说，事实情况就摆在那，难说也得说。
这件事让婆婆很不高兴，心里对立秋更反感。后来永良自己厚着脸到舅舅那借了钱，永良的舅舅很有钱，虽说是很近的亲戚，但是很少走动。所以一去就借钱确实很不体面。好在舅舅借了钱，算是给了永良光明的前途。
“九月初，永良返校了，对于立秋没有借钱给他的事永良也没有说什么，立秋也不知道永良会不会埋怨她。
下午去砖厂钱，立秋到娘家看看是否要帮忙，吴婶还像往常一样和母亲在墙根底下坐着聊天。
“没什么要忙的，你挺个肚子哪能让你干，让立英、立霞干就行。”母亲劝导说。
“立秋别太辛苦了，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得多注意，照顾好自己。你这孩子就是要强，十里八村的哪个能你和你比啊！”吴婶心疼着立秋，在吴婶眼里没人能和立秋比。
“放心吧吴婶，有了孩子就该多运动运动，这点儿活就是锻炼身体，要是让我天天在家闷着，都能把我弄傻了！”
等立英和立霞收拾好后一起去了砖厂。砖厂的场地很不平，烧好的砖一堆一堆又一人多高，搬砖人在搬上面几层的时候很吃力。别看立秋有身孕，干起活来一点不逊色，早把自己身上有孩子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厂长每次视察路过都会提醒她小心，等厂长提醒完立秋才回过神知道肚子里还有个生命，然后和厂长开玩笑，“我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干活，你得给我开两份工资！”厂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而且俩个人都有奖金。可你肚子里要是双胞胎那我可就不给发了！”大家跟着哈哈大笑，这里的人像一家人一样，立秋在这个地方时那样的放松，虽然累但是心不累。笑够闹够大家又拼命的干活，立秋有把肚子里的孩子忘了，身手麻利，干得比有那些没有孩子的还起劲。搬完面前的一堆又到旁边的一堆，这堆砖要比正常的高出一层，可能是出多了场地不够，立秋踮起脚伸手拿到一块砖，脚一扭啊的一声倒在地上，面前的砖也倒了一半，有几块砸到她身上。立英、立霞和一群干活的人扔下手里的砖飞快的跑了过来，只见鲜红的血顺着立秋的右腿流下，大家都傻了眼，人群中传出一个很大的声音，“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往大夫那送啊！”立英和立霞边擦着泪边扶着立秋，几个人把立秋扶上装了半车砖的车上，急速的送到李大夫那里去。
李大夫处理完满头大汗出来，“立秋右脚骨折，我已经给包扎固定，养一段时间就能好，还有点皮外伤，回去擦点白酒就行。不过孩子流掉了。”
立英和立霞两人瞬时泪流满面，走进去看看立秋。立秋在屋内都听见了，豆大的泪珠不停的流着，用力咬着下唇，痛苦的发不出一点声音，心像是被绳子用力的绞着。好像前一刻她还感觉这个生命还在跳动，这一刻就什么都消失了，连自己的身体也没有了感觉。她开始责怪自己是那么的粗心，那么的无能，连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都保护不好。这样一个生命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没有见过给予他生命的人就匆匆的离开了。立秋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在心里把自己判了死刑，一个杀人凶手。立英一把抓住姐姐的手，“姐，孩子没了，可你要好好的，你出点声，你别吓唬我们！”
立秋咬紧牙，喃喃的说了句“回家”。
“回哪个家？”立英问。
“我自己的家。立霞你回家吧，让立英送我就行，回去了，告诉妈我没事，别让她担心。”
立英扶着她慢慢的走着，泪洒一路，路过村里聚在一起传八卦新闻的妇女那就听她们低声叽叽喳喳的议论着，手还指指点点。立英朝她们撇了一眼，立秋已经魂不守舍，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人。到了家立英推开门，在厨房正做饭的婆婆看到立秋的样子也猜出个一二来。
“怎么了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这样啊？”
“砖倒了，把我姐砸了，孩子——孩子没了。”立英说着，立秋皱着眉不出声的哭。
“我就说不让你干你偏不听，现在怎么样？哎呦，瞧你多能干啊！有了孩子还干的来劲，可真是勤快啊！哭——哭，你还有脸哭，回来干什么？怎怎么不接着去干啊！你不是能干吗！”婆婆放开嗓门，气急败坏的冲立秋发火。
永国跑出来，愣在一旁看着立秋。
“姨，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我姐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她现在都这样了你还说这些难听的。她也不想这样啊，你也太不近人情了。”立英为立秋抱不平。
永国把婆婆推回屋，边回屋边嚷嚷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立英把姐姐送进了屋，嘱咐永国两句就回去了。
立秋和永国都没有说话，此时的安静有些可怕。一个生命，悄悄的到来有悄悄的走，何必出现，短暂的幸福喜悦后让立秋撕心裂肺的痛。这个未曾蒙面的孩子去了天堂，和父亲相聚了，立秋这样想着。母亲说过天堂不准孩子去，这是骗人的，天堂的门为每一个人开着，而去的人大都不是自愿的。立秋不敢再去回想前一刻发生的事，但大脑不听话，偏偏让事情一遍一遍跳出来，在她的面前摇晃。心空了，人是飘的，一个生命的离去似乎带走了她的灵魂。
日子变得平淡，尽管一直都很平淡，但这次淡到没有一点生气。永丽在婆婆屋里和婆婆大声的说着话，其实是说给立秋听。
“要我说这人那就应该心眼好点，心眼不好说不定啥时候报应就上身了！当初我哥借钱上学硬是不借，这回到好了，钱省下来人没了！这就是报应。”永丽双手捥在胸前，冷言冷语说着“报应！报应！”
“你能不能懂点事？现在家里是什么情况你还说这种话？啥事你都跟着掺和，唯恐天下不乱！”永国爸训斥永丽。
“得了吧你！就你会装好人！永丽说的对，这就是报应！”婆婆护着永丽说话。永国爸生气叼着烟袋出了屋。
此刻这种话对立秋已构不成很大的杀伤力。天黑的时候，立秋一个人到外面走走，来到老柳树那。透过柳枝看见稀疏的星星，每一颗好像就挂在树上，随着柳条晃动。立秋想念孩子，就想当初父亲走的时候一样的想念，“孩子，天上的哪一颗星星是你？你闪一闪，动一动，让妈妈看见你。虽然你不在这个世上，也不曾真正来过这个世上，但是妈妈爱你。父亲，你和我的孩子在一起吧？帮我照顾好他，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等长大淘气了，你别打他，别骂他……”立秋心里想的这些就像是她的孩子真的会在另一地方长大，越想越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