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依靠伤未尽
亲事就订下来了，但正式过门的日子还没定下来，立秋妈想先订婚，让两家人走动走动，摸摸底细。
立秋的哥哥走了，岳父把小两口安排到南方做点小买卖。走当天全家人除了大爷外都去送站，“立峰啊，妈舍不得你走，但在这个地方过日真是苦了些。到了那边要给家里常来信，得让妈知道你过的好不好。”立峰忍着泪安慰着大家，“没事的，都别哭，我是去好好的生活又不是去打仗。大家要为我高兴，为我离开刺耳的骂声奔向好的生活而高兴。大家要幸福的活着。”这一句话此刻让立秋的心是那样的痛，父亲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结果就再也没有回来，他感觉哥哥这一走也真的会再也不回来。列车缓缓开动，一家人凝望着，距离慢慢的拉远，越来越远，没有挥手的告别，直到列车变得模糊，消失在远方。长长的车道是别人的泪痕，凝结成心中的伤疤。
立秋家隔壁的吴婶常来家里坐，立秋给吴婶倒了杯水。吴婶天生一脸笑模样，心肠又好，立秋把她当成自己的亲戚。“立秋啊，听说你要嫁给严永国了？永国这小伙儿不错，憨厚、老实。就是他妈以后可能会是你的麻烦！自古婆媳关系就很难搞，你又赶上这么一个婆婆。你可不知道他妈有多厉害，当年我们在生产队的时候厉害的队长的拿她没折。不是吴婶吓唬你，他家也就永国和他爸人老实，剩下的都随他妈一样。”
“行了吴婶，可别吓唬我了！搞的我都不敢嫁了。“
“可别！传出去人家还以为你吴婶我从中挑拨呢！我就是告诉你一声，让你心有个准备。”
“知道了吴婶，你和我妈慢慢聊吧，我出去把衣服洗了。”
这几天立秋没少听村里那些八卦妇女说关于他未来婆婆，说她指不定以后要受多少气，立秋最讨厌那些闲着没事做的人聚在一起谈论别人家的事，东家长李家短的背后说别人，每天村里的八卦新闻都出自于她们，每次立秋见了她们都只是简单的打个招呼后迅速离开。
炮竹声声，又是一年即将过去。村里的孩子们高兴聚在一起放鞭炮，弄脏了衣服今天也不会挨骂。立秋家的气氛和平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到了晚上吃饺子时弟兄姊妹才有说有笑，大爷不高兴的把碗往桌子上用力一摔，顿时安静了。“过个年你们还当是好事啊，你们以为这天是给你们过的，是给那些有钱人过的。”大家都长大了，不想再被这样骂了，立秋二弟任立军朝大爷翻了翻眼，“过年本来就是好事，别人家没钱过年也照样高高兴兴的，再说过年是全国人民共同的节日，又没规定穷人不能过。”立秋妈使劲的拉着立军，不让他再说了。大爷咬着牙，但没说什么。饭后大家出去看灯，看那些有钱人家把屋子里点的通亮，此刻大家真的很开心，感觉刚才打了一场胜仗，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幸福。
立秋家仓房里的耗子“横行霸道”，也学会欺负老实人家，咬破好几个装粮食的袋子，立秋妈和立军开始把粮食调换到缝好的袋子里，把破的袋子拿回屋里补。大爷拿个很粗的棒子走进来，立秋妈不知道要干什么，以为怕抬不动袋子用棒子支一下，就看着大爷疾步的朝着立军走去，手里的棒子也举起来，这时立秋妈才反应过来，这是要打立军，立秋妈马上把立军抱住嘴里喊着立军的名字。随后就听叫立秋妈“啊”的一声。棒子落到立秋妈的后背，大爷开始骂，“王八犊子，你不是能顶嘴吗，不是要好好的过年吗，我让你和你爸一起过去！”立军气的脸通红，要冲上前去和大爷打，被坐在地上的母亲拉住，嚎啕大哭大声的朝大爷骂，“你这个疯子！还能不能好了，你不想好我们还想好呢！这么多年你还没折腾够吗？孩子都让着你，你说白就是白，说黑就是黑，你还想怎么样？今天要不是我挡着，军的脑袋都让你打开了，你怎么就那么狠那！我告诉你，你对我怎么都行，我不和你计较，你想要我孩子的命明儿个我就要你的命！”这是这么多年来立秋妈第一次和大爷真正吵，以前都是听大爷骂，今天算是忍到极点，一下子爆发出来。大爷气把棒子往地上一甩走了，立军慢慢的把母亲扶起来，看到母亲为自己受伤立军哭了，他想说太多太多的感激，太多太多的对不起，可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的看着瘦弱而又强大的母亲，轻轻的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珠，母亲也给立军擦着泪，嘴里说着“没事了！妈没事！”。
正月十五，按当地的规矩订了亲的男方要带着礼品到女方家里接自己未来的妻子回家过节。早上永国手里拎两瓶酒到了立秋家，把酒放到一旁告诉大爷是来接立秋的，立秋觉得这人真是太老土了，拿两瓶酒起码也得用个体面点的袋子或是包装好啊，真是感觉有点丢人。立秋扎上绸子，收拾好后就跟着去了。路上俩人终于进行了第一次长的对话。“你带酒怎么不拿个袋子？这天这么冷多冻手啊！”其实立秋没真心想说后面那句，只是第一次和人家聊天直接去质疑人家不好。“要袋子多麻烦，你家不远直接就拎过来了。”这个答案让立秋有点不高兴，虽然她们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用不到这么随意。但是立秋的不悦没有挂在脸上。
“谢谢你上次帮我，还有上次帮我把绸子找到。”
“不用客气，以后就成一家人了。”
这一句让立秋脸红好一阵子，心里还想这人真是不怎么会聊天。
永国家的房子也很破，但要比立秋家的大，从门进去就是厨房，厨房两边是大小相近的两个屋。一进门一家人笑脸相迎，虚寒温暖。吃饭时立秋爸一直是面带笑容让立秋吃菜，永国妈也不闲着，边给立秋夹菜边问这问那的。永国的小妹永丽是一个趾高气昂的人，也是在家里最受宠的，但说话不怎么中听，说立秋穿的太土，总之就是针对立秋外貌以及穿着批判了一番。两个大学生永良和永祥在兄弟里面排老二、老三，饭桌上没和立秋说几句话，俩人聊大城市的人和事聊的火热。永国说的话没喝的酒多。老四、老五永林和永文话更少，除了刚进屋是说了声“来了”再就没说过话。姐姐永萍还有二妹永娟说了不少，到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题，就是平时家里来客人时说的客套话。永萍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会走路了。永娟也是今年订的婚，年后就嫁到邻村。
结婚的日子就在年后的不久定下了，草草的举办了一个不成样子的婚礼，立秋没要什么彩礼钱，所以俩人可以说是白手起家过着苦日子，房子就是永国家的另一个屋子，家具也很是简陋，立秋不图那些对她来说是奢侈的东西，她相信两个人在一起共同努力肯定会有幸福的生活。
立秋结婚后砖厂的活还是继续干着，庄稼地里的活都交给了永国。由于母亲的胃病总犯，娘家的活立秋都会告诉母亲留下来等她在砖厂干完活回来做，尽管立霞和立英在家都能做，但是立秋觉得自己可以让整个本不幸福的家稍微轻松一点。忙完自己的娘家回家还是要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立秋也就不觉得累是怎么一回事。婚后立秋就和婆婆分开过，她记得吴婶说过婆媳干系都很难搞，分开过可能摩擦会少些。永国不会做饭，也不想学做饭，不管立秋在砖厂多晚回来永国都不会做，要是永国饿了就先到婆婆那里吃。
“永国，那点庄稼地用不着耗太多时间，你也到砖厂干活，这样咱们收入就能好些，等到要播种或是秋收的时候再请假也可以。“
“不去，干不了那活，从来就没干过。”
“我一个女人都能干的活你怎么就干不了？这家不能光靠我一个人啊。”
“什么叫靠你一个人啊，我把庄稼打理好，等到秋天多收粮。”
两个人都有些生气，但不会吵架，俩人都是内向人，所以每当生气的时候都不理睬对方，冷战至少一个星期。
每次立秋回来时永国妈就会开始数落立秋，“立秋！你看你结了婚还在砖厂干，到是早点回来把饭做好啊，还老跑去娘家干活，你娘家又不是没有人，弟弟妹妹哪个不能做啊！你看你回来这么晚才做饭，永国都吃多少回饭了。”
“我们厂下班晚，这个没办法啊。家里到处要用钱，等以后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了，得提前攒点。我妈她胃不好，我弟弟妹妹本来从小就没爸，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不想让他们再吃苦，再说我哥也不在，家里我就是最大的，我多干点他们就少干点，也能少吃点苦。”
“攒钱是对的，但也不能不顾家啊，你也有自己家的家，不能总顾着娘家。还有你们都分出去过了还这么吃我的，那我还用不用给老四老五攒钱娶媳妇了？在这么下去我看我养你们算了！”
“我知道了，以后我早点回来。”
婆婆翻了翻眼回屋了，立秋知道她以前所听说的那个厉害婆婆要显身了，做好饭回到屋里轻轻的把门关上便和永国说这事。
“永国你是你妈亲生的吗？自己的儿子在自己那吃几顿饭怎么你妈就那么不高兴啊？你妈这么多年是不是在家不让你吃饭啊？”，立秋抱怨着。
“还说呢，你不会早点回来做饭啊！天天往娘家跑。”
“砖厂又不是我开的，我说几点收工就几点收工啊？。你知道我妈胃不好，我家里人都不容易，你说做女儿的哪能嫁出去就不管娘家的啊！我回来晚你就不能把饭做好先吃啊！你看你妈刚才就差管我们要饭钱了。”
“我家里人也不容易啊，我妈还得供我两个弟弟上学，还要攒钱给老四老五结婚用，别老说我妈，你要是做的好没人说你。”
“我哪里做错了？我辛辛苦苦的赚钱为这个家我还有错了？是，你妈给老四老五攒钱不容易，怎么咱们结婚就给买了家具没看她给你钱啊？我不是在攀比和计较这些，你看看咱村哪家姑娘结婚不要彩礼钱的？怎么好心没好报呢！”
立秋很生气，觉得在拼命创造幸福的生活中自己的付出却得不到理解，而且还得不到支持和帮助。在她的理解里，幸福就是要踏踏实实的、吃得苦中苦、努力奋斗才能得来，幸福不会从天而降，不劳而获的可能不是幸福，而是灾难。又是一次的冷战，立秋开始有点后悔嫁给他，最初她就知道他不会像自己的父亲一样能带给她幸福的人，但她想至少可以一起创造幸福。
到娘家干活吴婶都在，有时立秋不在的时候吴婶也没少帮家里。
“立秋真辛苦啊！在砖厂累了一天还要回家帮着干活，真是孝顺啊！”，吴婶说。
立秋笑脸回应，“吴婶你就别夸我了，我家你可没少帮忙，大事小事的都麻烦到你，还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呢！”
“感谢我干什么，这么多年邻居住着谁没求过谁啊，吴婶看着你长大，你从小就懂事能吃苦，真是苦了你！对了，你那婆婆怎么样，还处的来吧？”
“还行吧，毕竟分开过，接触就少了，也就没有太大摩擦。”
“没说实话吧？看你这几天都不高兴，不是而后永国吵架了就是和婆婆吵架了！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妈操心，我不和你妈说，但要是有事一定要和吴婶说，吴婶可没拿你当外人。”
“吴婶，你就放心吧，我知道吴婶一直都对我好，从小就疼我，真的没事！”
立秋匆匆在娘家干完活又匆匆的赶回家。回到家立秋和永国在冷战状态中，谁也不理谁，一句话也不说。等立秋在做饭的时候就听见婆婆那屋传出很小的议论声，是婆婆和永丽在背后说她，声音不大，但是立秋还是能听见的。
“你哥也不好好管管她，看她那样，累死都活该，总跑去娘家干活。没看她帮我干过活，这就是没文化没素质，可得告诉你其他四个哥哥，娶媳妇可不能娶没知识没文化的。”
“是呗，在娘家什么都能干，回到家也不说帮婆婆干点活，真是不会做儿媳妇，我哥怎么取了个这么个女人回来！”
“我告诉你，以后你嫁人了到了婆婆那眼睛里一定要有活，会来点事，婆婆才高兴。”
两个人说的起劲，立秋本来和永国就在气头上，听到这番话更是生气，她已经脱离的大爷的骂声，不想再进入另一个被人冷眼、数落的生活，她要为创造自己幸福生活勇敢的面对一切的冷嘲热讽和批判，于是她踏进了婆婆屋里。
“我是没文化，但我从不背后说人，这就是有素质的表现？我回家干活因为那是我妈，做女儿的帮妈干活不应该吗？我承认我是没帮你干过什么活，可咱不是分开过吗？要是想找到平衡的话，你让你儿子来帮你干活啊！”
“你怎么说话呢？不讲理！还偷听人说话！就这点你就没素质！”，婆婆火冒三丈。
“敢背后说人坏话就不怕别人听见！”
“就说你了怎么的吧？做的不好还不让人说啊？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啊，还不能说你了？瞧你那样，哪点好啊？”，永丽大声的朝立秋喊着。
永国爸对着永丽发脾气，“怎么和你嫂子说话呢？有没有素质？立秋你先回去吧，大家都一家人，别吵，以后好好的过日子就是。”
立秋知道永国爸在为她开脱，凭婆婆的嘴，立秋是占不到什么便宜的。可是立秋不服气，她必须要为自己澄清，“不是我想吵，我就想知道我怎么就不好了？我结婚没向你们家要一分彩礼钱，我知道你们家挺困难的，还要供两个大学生上学，我想只要嫁过来大家和和气气、共同踏踏实实、勤勤恳恳的过日子就会好，我辛辛苦苦的赚钱养家，到头来还说我不好，我为你们考虑你们有没有为我考虑过？”
永国听到声音后马上从屋里窜过来，把立秋拉了回去。立秋很是委屈却哭不出声来，永国也很不高兴，但没说什么。立秋知道永国家夹在中间很难做，但不善表达的他一句安慰也没有。立秋本想收拾东西到娘家呆一阵子，但一想回去了大爷肯定不高兴，母亲也肯定很难过，便打消了回娘家的念头。
婆媳间的关系要比立秋开始想的复杂的多，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样面对他们一家人，关系一定会越来越糟，她觉得好累，心里好累，听不到大爷的骂声却迎来另一场战争，而在这场战争中只有她一人孤军奋战，一群人攻击她，两个人来收拾最后残局，一个是永国，另一个是永国爸。其实立秋心里清楚永国爸还是分得清谁做的好谁做的坏，立秋做的一切永国爸都看在眼里，只是身处这样的环境又能怎么做呢，只能找合适的机会为立秋开脱。
立秋没有吃晚饭，一个人默默的走在外面，走到村头老柳树那里。天渐渐昏暗下来，老柳树打不起精神，像似将要沉睡，多久没有看过它了，似乎又苍老了许多。立秋就绕着树走了几圈，之后停下来靠在树旁，抱着双膝抽噎着，像一个流浪的孩子害怕傍晚降临而不知该去何处的难过。她不再问老天为什么要让她经历人间这么多的苦，从小到大不知问过多少遍都是没有答案，不过她已经明白生活给予的苦痛不该是自己退缩的理由，一直以来“坚强”一词让她闯过一次又一次难关，熬过一段又一段痛苦的日子。一路走来，不是遍体鳞伤也是身心疲惫。立秋想在另一个世界的父亲是否看到自己现在的一切，请不要为自己难过，也许世间的人们在通往幸福的路上都是苦的，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也不知道最终的幸福在哪里，也许就在明天，或是明天的明天，或是直到时间的尽头在另一个世界。苦痛、孤单、无助都不是永远的，人总归有一天在另一个世界会和想和在一起的人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