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棋局
玲珑棋局
车驾徐徐前行,二姐陈心荷在后一辆车箱静瞑。我斜躺在软榻上,丁当在一旁正口若悬河地描述昨天的“百鸟朝凰”。
丁当似乎喝了一口水,继续喷口水:“小/姐,你不知道,那场面,那家伙,当真壮美呢,鸟鸣声脆,唰唰地朝我们奔来。最神奇的就是夜抱起小/姐翻飞,哇,所有的鸟都追着你用叶子吹奏出来的凰音跑,哇哦!小/姐,我好崇拜你!”
她拉住我的手腕叫:“小/姐,你没看到那琴法老者,脸都惊得僵了,他可能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样一副‘百鸟朝凰’图吧。哈,后来他那恭敬的模样,想想我都觉得骄傲。”她学琴法老者低沉沧桑的声音接着喷唾沫,“陈三小/姐果然聪慧,老朽叹服。小/姐,像不像,像不像?”
我用右手揉揉眉心,无语地摇摇头:“丁当,你家小/姐我困了,先睡会,等到了第二关棋法,记得叫起我。”
“是。”丁当停住唠叨,帮我掖掖锦被,退出车箱。
丁当这丫头,尽管啰嗦,但对于我的吩咐向来不问原由,只知道照行不误。这点跟夜一样,却又多了十分的信任。身边的这两人,给我无限安宁,真好。
身后再无声响,我探手摸索到瓷坛,心陡然沉到谷底,默了许久,眼睛有些湿润,我抽抽鼻低问:“为什么,是我!”
乏意渐浓,我逐渐睡去。无梦。
不知过了何时,肩膀一阵摇晃,丁当啰嗦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小/姐,棋法已至,二小/姐他们都在外面等着。”
“好,替我理好衣裳!”
丁当麻利地帮我梳洗一番,待一切妥当才唤夜进来将我抱出车箱外。我坐在轮椅上向空洞的黑暗报以淡笑。
“清荷,睡得可好?”陈心荷拉住我的手细声问,我点头以示睡得很安,勿担忧。她用清灵的声音告诉我:“清荷,仙人寰的医仙尊者遣了童子过来引路。”
“陈三小/姐?”一声童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疑问。
我向他颔笑:“不才,正是区区小女子。”
我似乎又被人上下扫视了几遍,突然有些不舒服,似乎自己正沦为被人观赏的猴子,那声稚音终于又响起:“请随我来。”
“如此,有劳了。”我客气地回了句,当是礼尚往来。
一路随行,轮椅磕磕震震,像骑单车在石泞上似的巅得难受,我整张小脸都纠在一起了。突然人已腾空,被抱在一个怀里,耳边是夜熟悉的低沉:“小/姐,路上颠簸。”
我冲他露一个灿烂的笑:“那就麻烦夜了。”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脑袋一偏,舒服地找了个位置,阖眼睡去。
“小/姐,小/姐醒醒。”丁当这丫头又在吵了,我蹙蹙眉,脸上显然不耐烦:啰嗦不打紧,又吵我睡。
“清荷,已经到了棋法了。”
是陈心荷温柔的声音,我立刻睁开眼,还是一片黑暗。我居然忘了,我已瞎。正当我感伤时,一声温和如沐春风的嗓音传来,带着半分笑意:“陈三小/姐,久闻芳名,如今一见,名副其实!”
我一阵出神,心里想,能够拥有这么好嗓子的人,会是什么样子,至少清新脱俗,犹如空谷清枝,不沾带半丝尘埃。
我正陷在自己的思维里,陈心荷捉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掐:“清荷,你又发呆了。”
“呃,”我立刻清醒,讪讪笑了两声,“客气客气,不过虚名,不想这与尘隔绝的仙人寰居然也知晓,着实令人意外!”
陈心荷提醒:“清荷,这位是仙人寰镜公子。镜公子,我家三妹年幼不识礼,还请见谅。”
镜公子用他那温和得沁人心脾的声音说:“陈二小/姐多礼,陈三小/姐率真,况这仙人寰不太讲究人间客套,请。”
我挂在夜的胸前,感到又是一路的曲曲绕绕,镜公子突然问:“适才,陈三小/姐思冥何事,竟会失了举止。”
“呃。”我一怔,没料到他会有这么一问,继而笑,“镜公子有兴趣?”
“在下,随口一问。”
听得他平静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些许波澜,心底一乐:逗人从来都有趣。心情一舒,朗道:“适才走神,究其源,确与镜公子有关联。”我朝着黑暗笑,“我在想,拥有这般温和如曦的声音,此人会是什么模样?一定清雅、脱俗,不沾惹一丝尘埃,宛如隔世的清枝,只沐春夏秋冬,日月星辉。”
听到我这么赞赏,这人居然还能泰然地接受,果然是仙人寰的姿态,当下语气一降:“可惜——”
“小/姐,可惜什么?”
丁当这丫头,就是这么沉不住气,我本来是想引那镜公子发问,现在只得顺着意思说下去:“可惜,语气纵然温和,却失了温暖。犹如挂在寺殿中的如来,拈花一笑,众生倾拜,只是那笑,却是晃如千万里之遥,可望、不可及。如来是佛,公子身而为人,语气里带着三分温暖却夹着三分疏离,还有三分孤傲,如此一来,”我转过头对镜公子挑眉,“公子便是:绝顶一览,众山小!”
众人沉默,剑魔突然插一句:“小女娃,你偏有这悟性,怕是日后,万一、啊,小女娃,可千万莫要剪了发归那庵佛,真真浪费……”
“我家小/姐才不会呢!”丁当首先吼了出来。
我仰头一笑,在夜的怀里动了动,换了个位置:“丁当你这丫头,不过一句说笑,激动个屁啊!”
“清荷!”陈心荷喝斥。
丁当亦是一副斥责的模样:“小/姐,你又说脏话了,不是说好了在外头,要娴淑大方,礼仪温婉,贤惠端庄……”
“啊停!我嘴误,嘴误,就罚,我一晚上不说话行吧。”我最怕她把所有封建女人的词拿出来了。
“嗯!”丁当用力地应声。
我干笑两声:“从睡觉开始算。”
“小/姐!”
通常,丁当都是被我逼得无奈。转念一想,打破沉默:“其实吧,剑魔朋友,没准还真让你一语成谶了呢!”
“小/姐!”丁当又是一吼。
“清荷!”陈心荷居然也抛了温柔的性子,提高声音喝斥。
“小/姐!”
呀呀,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连闷声不吭的夜都抗议。
剑魔粗犷的声音响在耳侧:“小女娃,我胡言乱语,你莫要放心上。”
“剑魔朋友客气,我不过见大家沉默,打趣一番罢了,呵呵,纯属娱乐,纯属娱乐!”我打哈哈地笑,只是没想到,人生还真就会一语成谶,数年后,我真的会断发。
九年的生活,我一直抱着一个信念:无论失去谁,我都可以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很好,哪怕苦中作乐,惟独,失了心。所以,我守着自己的心,不动,也就不失。
镜公子的声音适时响起:“棋法已到,请问,是陈三小/姐闯关还是……”
“镜公子,是小女子代三妹闯棋法。”陈心荷淡雅地回答。
“哦,”镜公子停顿了片刻。
我被夜安坐在轮椅上,准备静待二姐归来,却突然感到一道注视扫在身上,瞬间又听得镜公子温和的语气:“如此,陈二小/姐,请。”
春日的太阳有些炙热,夜替我扫了一片阴凉,丁当扇着芭蕉,空气顿然薄凉清爽。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似乎过了半个时辰,紫儿突然惊呼一声:“二小/姐!”,脚下已奔向入口。
很快,掌心被一道温热包围,陈心荷略带疲惫的说:“清荷,二姐有负你的重托。”
我心底一骇:陈心荷在棋艺上的造诣远在我之上,居然能够让陈心荷铩羽而归,这镜公子的棋艺莫不是达到了仙人之境,又或者……是何棋局!
“这世间,居然有人让二姐花费半个时辰对弈还逊一筹?”我蹙眉,一脸正紧,“镜公子的棋艺难道已入仙人之境,还是……二姐,是否棋局太过诡异!”
“清荷所述皆正确,镜公子的棋艺当世无双,还有那棋局,却是一盘,玲珑棋局!我思索了半响,才落第一子便已觉艰难,不出半柱香,便已败北。”陈心荷柔柔地对我说,语气满满抱歉,“清荷,对不起。”
紫儿忧虑地喃喃:“连二小/姐都这般艰难,可如何闯棋法呢?”
“小/姐,你的毒……”丁当立刻抽泣起来,几滴泪水落在我的手背上,灼得烫人,“小/姐,你的毒,呜……你的眼睛,你的腿,可、如何是好哇!”
“棋法,有三次闯关的机会,我们还有两次。”我转头冲陈心荷笑,手上加了力度握住那片温热的掌心,“二姐,不到最后,我们不要放弃任何一次机会。”
许久,陈心荷语气带着笑意:“是了,二姐一定钻研玲珑棋局,不放弃任何一次闯关的机会。不到最后,绝不放弃。”
第二日,我又待在轮椅上坐等,望着空洞的世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但我必须笑,而且笑得煞乎其事。我清清嗓子:“丁当,紫儿,咱们的口号呢!一二三!”
“二(小)姐加油,二(小)姐必胜,二(小)姐加油,二(小)姐必胜,耶!”
这口号,曾经在陈府经常听见,记得那时候还强迫夜跟皓一起呐喊,无奈二人在我的淫威之下喊得硬梆梆,僵冷冷的,通常都把旁人吓得直打哆嗦。最后,终是将二人排在外面,再也不试图让他们二人发出这么热情的口号。
这次闯棋法,陈心荷花了二个时辰才出关,仍然败北。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丁当哽咽的声音又细细响起,只是昨天我已警告过她,不可在二姐面前如此失态。
陈心荷将额抵在我的手背,我已然猜出她一脸愧疚的表情,我心底莫名一慌:若陈心荷都无能为力,这群人当中,又有谁可以破关?难道,我只能打道回府。历尽一个多月的艰辛,就这么断了?
沉默半晌,我睑起情绪,抿唇又是一副慵懒的笑:“二姐,你怎能这么放弃了,你忘了,我们还有一次机会。”
“二姐,你可是我心中的棋霸心中的偶像耶!最后一次闯关,输赢未定,二姐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况且,”坐得有些久了,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最坏的结局,不过是转道回府,眼睛本就瞎了,身子本就瘫了,此番来仙人寰,本就是强求,更何况,就算闯过了所有的关,那医仙尊者也未必就能医好我的病。”
我叹口气,似乎想将一切郁积吐出:“既然一切皆是强求,为何不顺其自然,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如果上天要我好,皆顺,如果上天刻意为难,人,又如何胜天?”我抬头,望向高空,似乎那里蓝天白云,阳光和煦,“得之,我幸,不得,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