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舞伴
下午，郑强遭到郭宇清处长的严厉批评，今天分管的姜耕耘副厅长要到他们处举办的全省业务培训班现场讲话，在郭处长陪同姜厅长抵达招待所大厅时，发现一楼大厅里空空如也，对于这样一个领导的到场，竟然没有一个人在此迎候，让郭处长很丢面子。板子自然要打到这群会务头上，倒霉的郑强因为第一个撞到郭处长怀里，被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回。
郑强觉得委屈，这个培训班的筹备他出了不少力气，会务又是件十分繁杂劳神的事情，那些偷懒耍滑的人都以各种偷口脱身，将诺大个会场留给他一个人，他吃过中饭还没歇一口气，何况姜厅长何时大驾光临并无个准信，他不可能丢下这一大摊子在楼下坐等姜厅长。
姜厅长光临是要作重要讲话，郑强就是讲话稿的起草人，稿子在郭处长手里改了又改，最后是郑强送给姜厅长，姜厅长接过稿子像点钞票一样地点过页码，觉得份量够数才收下来。大领导对讲话往往有不同风格，有的喜欢照本宣科，有的喜欢临场发挥，姜厅长属于前者，他很少临场发挥，所以讲话稿的份量一定要够数，对于这一点，郭处长早已心知肚明，所以他不可能犯低级错误。上下级之间，下级可以犯错误，但不能犯低级错误，姜厅长的光临，一楼大厅无人候迎，这是个低级错误，所以在姜厅长到台上讲话时，郑强又被郭处长叫了出来。
还得训，郭处长是个作风严厉的人，平时就苟不言笑，训起人来更是声色俱厉，大家都很怕他，而他训斥下属家常便饭，所以，每每遇上重大活动，那些形容乖巧的人就避得不见人影。
郑强是每每关键时候脑子一根筋的人，当那些坏孩子纷纷躲向一边，留下来是肯定是他这个倒霉蛋。
郑强被叫出来，就知道还是刚才的事情，心里认为自己无错，但表面上不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姜厅长的讲话上，他要认真地听一听自己起草的稿子被一个深厚有力的男中音的朗读出的铿锵声。
某国元首因十分崇敬周总理而多次来南京梅元新村参访，接待程序也就形成惯例，哪知道有次元首来时发现此处多了一尊总理铜像，于是要求献花，现场哪有鲜花让他献呢，顿时方寸大乱，该国元首对大使大发雷霆，弄得大家十分尴尬。郭处长经常用这个例子来告诫那些嘴上无毛之辈，办事情要细心些，再细心些，郭处长工作的要求是，对于每件事情，你必须要穷尽一切的可能，预计到每一个细节。，是作臣子下属的最基本的素养。
而在郑强想来，对于一些事情，你不可能穷尽一切可能，不可能预计到每一个细节。
本来这个下午他的心情应该在姜厅长深厚有力男中音中荡漾，但郭处长的批评让他的情绪跌入低谷，或许自己真正错了，这样的迎候其实是个机会，官场，你要为自己在领导面前尽可能地创造显山露水的机会，今天，你的身影如果出现在一楼大厅，不仅郭处长脸上有光，也是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
“再想想，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到？晚上要宴请全体学员，都考虑周全了。”
“该考虑的都考虑了。”
“是吗？”
面对郭处长严厉的目光，郑强的背脊不禁冷汗淋漓，一个培训班弄得几乎与接待一个国家元首无异，细节的问题太多了，挂一漏万、防不胜防。
“再考虑一下。”
“实在想不出有什么问题了。”
“你这人怎么木鱼脑袋，晚宴之后，如果大家要活动一下，唱个卡拉OK，有地方吗？”
“招待所有个舞厅。”
“舞伴呢？”
“就请招待所服务员吧。”
“要是姜厅长也想跳舞，你就让招待所的服务员和他跳？”
这真的是个问题，姜还是老的辣，姜厅长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爱跳个舞，到时候怎不能让这些女服务员为他伴舞，要不是郭处长提醒，到时候可能又要出现尴尬。
“能找个舞伴吗？”
郑强顿时面红耳赤，他圈子里还没有一个能够拿得出手的女孩。
“最近厅里好像分配来了几个女孩，你去联系一下。”
这句话更让他的身体晨几乎发出了“咔嚓”一声响，顿时，一个鲜亮的身影跳到眼前。吕铃，何不趁这个机会请她来，这不正是我与她相识的机会吗？
一想到这里，挨训后的沮丧顿时一扫而空。
“我试试。”
没想到他日思夜想的事情，瞬间来了机会。
他忙跑出去，找到个僻静处，给吕铃的办公室打电话。
很快，电话的另一端传来一个甜润的声音。
“是吕铃吗？你好，你不认识我，我是三处的郑强，是这样，我们正在厅招待所举办一个培训班，晚上姜厅长宴请全体学员，结束之后可能要活动一下，邀请你来参加晚上的舞会。”
“我……晚上有事，去不了。”
“……是姜厅长邀请你。”
“…….”
“一定要来啊，来吃晚饭好吗？”
“晚饭我就不吃了。”
“那你早点来，我是郑强，我会在招待所一楼大厅等你。”
挂断电话，他那颗扑扑跳的心安稳了许多。
太棒了，她没有拒绝，她同意了，也就是说，就在今晚，她会走到我的面前，我可以当面告诉她，我叫郑强。
他一边走向会场，一边回味着那个女孩的声音，此时姜厅长抑扬顿挫的铿锵之声越来越清晰，脑海中有两种声腔交响乐般地在回旋，让人荡气回肠。进入会场，他走向一个角落，此时，他感到那些由他起草的呆板文字被赋予了权力与男性的魅力，它们从纸面上跳跃出来，带着思想与尊严在空中穿射，这些文字的力量进一步深入到他的内心，深入到他的骨髓，他能感到那些曾经贫弱的文字的穿透力，他第一次被自己创造的文字所感动。
所有的学员都在认真地听，认真地记录，他们是认真的，因为许多人，今生很少有机会见到姜厅长，能够这样近距离地感受权力所创造的魅力。
晚宴的气氛很浓烈，这期培训班是封闭训练，伙食很差，几天下来，今晚算是给全体学员一个释放的机会，大家频频给姜厅长敬酒，姜厅长不胜酒力，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些，这就表明，宴会之后，舞会是一定要举行的。
宴席没有多长时间，郭处长就又把郑强叫了出来，“我让你找的舞伴请来了没有？”“我再去看看。”说实在的，他哪有心思在此吃喝，他的整个心思都在吕铃身上了。因此，郭处长这么一说，他立刻放下筷子来到楼下，他要在此守候，等着那个心仪的人的光临。
她会怎样出现在自己的眼前呢？见她之后我该说些什么呢？写讲话稿与讲话是两回事，他在心里打着腹稿，告诉她，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不能这样说，这样太唐突，可不能吓着人家，到时候郭处长是要向他要人的。
正在他胡思乱想之际，那个美人出现了，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吕铃的身旁还有个女人，是财务处的副处长王鑫，她们手挽手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郑强马上迎了上去。
“你们好，我是郑强。”
王鑫涂脂抹粉、盛妆而出，吕铃只带着了她的兴致、丽容和公主一样的高傲，没有办法，王鑫的脸上全覆盖，而吕铃是一身一脸的春色，玉树临风的飒爽，那情形仿佛在说，如果需要，还可以生发出更多不可言状的东西。
本来郑强以为吕铃是一个人来，这次他又失算了，所以准备了许多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们到舞厅去吧。”
不一会，姜厅长来到舞厅，王鑫忙上前与姜厅长打招呼，显然，她非常熟悉，喧宾夺主地为姜厅长端茶递水，音乐响起，王鑫主动邀请姜厅长进入舞池，当姜厅长胖大的身躯与音乐、女人组合形成璧合，不仅不再笨重，反而步态轻盈。
一些女服务员被叫了过来，那些学员带着酒意又唱又跳，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郭处长过于森严的风度使他至今不会跳舞，这是他唯一与姜厅长不相匹配之处，因而在此时，他一人呆坐在那里，面部的表情呆板的如作废文件的某一残页。
这时真是个机会，因为吕铃端坐在那里，她特殊的角色及美貌令她在这个时刻被孤立，没有人敢上前邀请她，她成了一只待舞的孤鹤，这是于个绝好的机会，郑强顿时显得呼吸紧迫，你可以上前，你现在与她只方寸之遥，今晚，也可能只有这个时点，她真正属于你。
预谋已久的美丽抢劫可以在此、在这个时点，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是一只美丽的鸟儿，只要伸手，你就可以将她抓入你的怀抱。
此时，他感到不是面对一个问题而是面对整个大海，面对无边无际的一个巨大空间的无形能量，他还不会游泳，他会被淹没，一个深不见底的舞池，冰山，漩涡，泰坦尼克一样的淹没，他突然觉得大汗淋漓，手心都渗出汗滴，他的目光突然与吕铃相遇，是露西与杰克生死别离时的那种眼神，他是杰克，杰克在沉没。
音乐结束，王鑫坐回原处，王鑫见吕铃有些沉闷，忙问郑强：“怎么不跳舞？”
“……..我”仿佛刚经历过一场劫难的郑强不知所云。
音乐重新想起，王鑫挽起吕铃的手来到姜厅长面前，向他作了简单介绍，然后将吕铃交给姜厅长。
那个胖大的身躯能够与一个更为苗条风情的女孩璧合？可以的，音乐的节拍瞬间让他们璧合在一起，吕铃柔美的线条，高雅的气质、轻盈的步态，还有音乐的曼妙，音乐能够将一切天衣无缝地粘合到一起，事实证明，她与这个世界没有郑强那样的障碍，她可以像王鑫那样瞬间与上司粘合到一起，思想、身体、带着思想的身体，在音乐与舞步中，诗意地粘合到一起。
王鑫站起身，走到郑强面前，“小伙子，干嘛这样暮气沉沉，跳舞啊。”
王鑫站起身，挽起郑强的手步入舞池。
郑强知道，她是个刚刚离异的女人，她刚刚经历过人生的肉搏，此时的她，一如男人的青春期，她的眼神和体态充满着骚动，她正向他卖弄着某种风情，她需要这样做，生命里荡漾的潮水需要她这样，她的身体贴得他很紧，他有些急迫，有些不过气来。
“你的气质很优雅，只是你略显羞涩，男人要强悍一些。”郑强无言以对。“你们经常在搞培训？”“郭处长喜欢这样。”“这是好事啊，只有大规模的培训才能提高队伍素质。”“重要的是培训不能只注重业务，我们的社会正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培训的重点应该放在这里，时尚的潮流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就是我们这些年轻人一不小心也要赶不上时代步伐。”“我发现你蛮有思想的，哎，今天姜厅长的讲话稿谁写的？”“我啊。”“刚刚我和姜厅长聊了两句，他对今天的讲话稿很满意。”“可我这一天都在挨郭处长的训斥。”“没关系，小伙子，你很快会成熟的。”说完，王鑫格格格地笑起来。
他们回到座位，王鑫从烟盒晨抽出两只烟，递一只给郑强。“我不会抽烟。”“陪我抽一只。”“我真的不会。”
王鑫将烟点燃，那只烟所拥有的火红的思想，让她顿时静下来，舞池喧嚣发初，可她顿时静下来，身体里的怒潮受着一只烟的思想安静下来。郑强忽然发现，这个静下来的女人如此的美丽。
“我也抽一只。”
郑强也点了只烟，他那汹涌如海的内心此时正需要一次肉搏，他是自己的敌人，现在他与王鑫一样，坐在这里，他们面对人生的许多东西，面对海一样的混乱，而他，比起这个独自骚动的女人，更显得如此不堪。
音乐再次想起，郑强突然从座位上跃起，他不顾一切了，这次，这轰然而起的声响，我心弦的碰触，这音乐属于她和我。
走过去，将她拖入舞池，拖向世界最喧嚣的地方，爱一定生发于漩涡之中，借助天地的力量，从深渊处自拔。
然而此时，王鑫掐灭烟蒂并站起身，她拦住他，将他拖入舞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