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羞涩

当郑强想向吕铃表白一些什么的时候，自己羞涩的毛病就暴露出来，这个该死的毛病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的身上，它是那样顽强、清晰地在不该存在的时候存在到自己的身上，不仅仅是对心仪的女子，在一个大机关的生存，并不比一个水手面临大海那样地容易，你时刻要面临风浪和搏杀，对此，羞涩简直就是个奢侈品。

郑强无时无刻不想摒除这个毛病，但它太顽强了，已经成为生命本质的一部分，它已经改变了自己的生命形态，让他每每就要多愁善感。

有时他也想，羞涩这东西一定来自植物的传染，因为人类祖先的生存方式，面对同类及异类的搏杀，面对物竞天择，容不得丝毫的温文尔雅和羞涩表情，羞涩来自植物的传染，而植物的生存要简易得多，植物甚至可以在亿万年前就摆出人类的小资情调，温文尔雅、风度翩翩，无论青涩的果实，还是频临成熟成熟的叶片，它们都带着羞涩的味道和表情，在人类进入文明后，终于一些白痴一样的智者，那些极爱精神奢侈的家伙，他们终于像植物，像涛浪如海般的森林那样地羞涩起来。

显然自己就是这样一个白痴般的智者，他觉得自己拥有一个极其丰富的内心世界，多愁善感、浮想联翩，他知道这样一副德性的男人阴差阳错地进入这样一个大机关，这辈子算完了，你的那点斯文甚至花瓶里也不能供养你，所有进入花瓶的花朵都是娇艳狂放，不带一丝儿含蓄，那些权力的游戏赤裸直接，一如人类祖先以战争的方式追杀猎物，羞涩让他另类，让他直接与一个巨大的群体区别开来，为此，他感到深深的恐惧。

我这一辈子怕都做不了官了。

可我这辈子难道不能获得一段生死爱情？

爱情遵循另外一种规则，爱是在一个广漠的空间里营造植被和森林，爱的基本方式应该是温文尔雅，当郑强第一眼看到吕铃时，就像看到一棵树，看到风动的叶片对阳光的搅拌，以及树的摇曳中的最纯净的呼吸。

爱起源于一种呼吸，爱让这种呼吸仓促而紧迫，爱最先从人的肺部进入人体，一如风没入森林，爱的鼓动让整个森林喧动起来，让人在瞬间变得广阔。

可他的心扑扑乱跳起来，一个男人，应该像刚受招安的土匪那样去完成一切，然而就在吕铃突然出现在眼前，他突然感到胸闷气短，面红耳赤。

我应该走上前去，和她说上一两句话，让她认识我，记住我。我们之前应该有一个开始。听人说，漂亮的女人一如天空飞着的鸟，就等着男人伸手去抓，抓在谁手里就是谁的，爱情通常成就于一个激烈的瞬间。爱情是一场最美丽的抢劫？

他开始打扮起自己，除了有些羞涩，他有着优雅的气质和丰富的表情，有个丰富的内心世界支撑着他的面孔，支撑着他的脊梁骨，他的眼神清明澄澈，哀怨中带有诗意，她需要一个怎样的男人造型，我身上缺失了什么？有些单薄，缺了些雄性荷尔蒙，致命处我的性格无法融入一个巨大的群体中，而这个女孩刚来这个单位就如鱼得水一样，她是个宠儿，美丽、阳光，她仿佛是为一个群体而来的，她大概永远不会与一个羞涩的男人走向世界的某一个偏狭的角落。

每每想到这里，郑强几乎就要窒息了。

夜深了，郑强怎么也睡不着。他走了出去，顺着大街往前走，城市在夜深人寂处空出太多的空白，象一幅未完成的大型绘画，那些深不见底的巷子，紧闭的门，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正向里收藏着一个个秘密，美丽而忧怨。

街头的角落随处都遗留着昨日的痕迹，扔到一边的菜叶尚未烂到污秽的程度，一只只快餐盒象被摘去肉心的蚌壳，里面依稀还有些残剩，这些都是某类人与世界肉搏的物证。

这样的夜色里，更是有种难以言状的孤独感袭来，星空象一幅画，暗示着人间的某种情状，它们在总体上是沉寂的，无言的，拥有生命但不拥有活力，拥有亮光但不拥有色彩，就像夜色里的我这般的黯然神伤，不，我不如它们，因为它们是天上的尤物，它们拥有一种高贵，而我什么都不拥有。

不，我不能这样，我是郑强，我要在阳光之下，在那个庞大的群体里，以一种勇气完成今生最美丽的抢劫。

或许是因为季节的原因，再等一等，等到秋意来临，枝动叶摇，枫叶赤红，我就摘一片红叶送给她，送给她一个感动，

每片叶子都是天地给予人间的一个感动，这些叶子已经深深地感动了我，叶子是最美丽的肺，是最纯粹的呼吸，是最浪漫的表达，这片叶子不能感动你吗？

每天他就这样于这个群体中穿行，和一些擦肩而过，再和另一些人擦肩而过，许多人都心怀鬼胎的样子，许多人的心里都装着心事，而一些人的脸上甚至没有表情，大家都受着某种力量的驱动各自奔向某一个方向，没有注意他，那些多情的羞红的叶片，在外表上似乎并没有对他作出重大的改变，他依然那样的单薄，没有关系，当巨大的秋意涂抹到我的身上的那一天，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我一定伸过手去，就像在空中抓一只鸟，将她牢牢地抓到我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