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瓶牛奶
三瓶牛奶
李长民，47岁在徐家汇区青年体校执教的那个年头。留下了一张在一群孩子们当中和姚明一起的合影。用“鹤立鸡群”这句话来形容，简直是再恰当不过的了。这张照片最吸引人的地方，是它的背景。体育馆窗户上所有的玻璃都是破碎的。李长民说，篮球馆的外面是足球场。窗户上的玻璃，一部分是被里面的篮球击碎的。另一部分自然是被外面的足球打破的。在这种内外夹击的环境下，要想找出一块完整的玻璃，简直是奇迹。
至今，姚明仍记得当初的篮球体育馆。四面墙上都撑着塑料篷布：“确切地说，你根本就看不出这里面会是一个体育馆。”尽管这间一馆多用，破旧不堪的“篮球馆”没能存活多久，可它却是实实在在地培育出了一代篮球巨星姚明的摇篮。
“姚明读三年级时，才开始跟我学打篮球。那是1989年，因为姚明比其他同年龄的小孩早一年上小学。”
李长民说道。
有一天，姚明的母亲方凤弟到了徐家汇区青年体校，拜访党支部书记徐惟礼。姚明到了该学点儿真本领的年龄了，想给他找一位够格的篮球教练。徐书记立马推荐了李长民。方凤弟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将孩子送到了青年体校。
实话实说，方凤弟早就想将姚明送到体校去。可是，苦于自己不但资历不够，而且，手中既无权又无钱。想走后门，连门都找不着。姚明在高安路第一完小读二年级时，他的班主任老师龚伶珍有一次上姚明家做家访时，方凤弟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机会，向龚老师一吐苦水：“我们家的姚明长得太快了。这样下去，恐怕连睡觉都会成大问题。他吃得又多，我们又没有多余的经济来源。这孩子能不能够得到足够的营养，都不敢保证。”共产党解决了十三亿人民的吃饭问题。可是，方凤弟却在为自己的孩子能否获得足够的营养而担忧不已。
龚伶珍老师回忆说，姚明小时候家庭环境实际上是非常贫穷的。每次春游时，他买的东西最少。姚志远和方凤弟两人每月的收入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元人民币（12美元）。方凤弟以前好歹也曾做过国家女篮的队长。从国家队退下来时，她每月的工资只有四十元人民币（约5美元）。父母亲都是牛高马大的巨人。个子高，味口就好。吃么么香。现在又多了一个食欲旺盛的孩子。家庭收入，大部分都得拿来填肚子。姚明的姑妈，姚志英说：“我哥和我嫂，从来都舍不得买一件新衣服。硬是从自己身上省下钱来，去填饱姚明的肚子。为了他们的孩子，不得不节约每一个铜板。”
在过去的日子里，每次从甄泽去上海，她都要抓上几只母鸡和带上几斤鸡蛋给姚明补养身子。姚志英的孩子，姚明的堂兄庆尧回忆说，姚明一顿饭可以吃掉一整只鸡：“他最喜欢茶叶蛋，一次可以吃下六个。”
姜嘉丰，新民晚报体育专栏的资深记者，也是最早一位采访过姚明的记者。尽管那年姚明只有四岁。他写了一篇题为《假如姚明有一个妹妹》的文章。生动地探讨了为什么姚志远和方凤弟只要一个孩子的原因。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上海女篮总教练孔雪娣，如果姚明的妹妹加盟上海女篮，前景如何？孔雪娣一扫脸上的愁云，笑答道：“那我们就用不着担心眼前的几场比赛赢不了了。说不定还能在WCBA上赢回一个冠军来呢！”
事实上，这种想法并不是荒谬而不可实现的。问题是那个年代。“计划生育”让中国足足少生了三个亿。换言之，就是三亿个胎儿被扼杀在了母腹中。谁知道这三亿个小生命中就没有几个陈景润？华罗庚？就没有几个金庸和“小燕子”？当然，我们不敢奢望能有一个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的“伟人”。眼前姚明少了一个妹妹，却是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事实。怪不得中国的女排可以打出去。中国的女足可以打出去。中国的女篮就是打不出去！我们只有将希望寄托在姚明的下一代，或下下一代的身上了。
在那个“人有多大胆，地产多少粮。”的年代，有些事儿，人们虽然敢想，却无一人敢做！尽管事后总是后悔。1970年底，姚志远（上海男篮主力队员）和方凤弟（国家女篮队长）喜结良缘。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这一对亚洲个头最高的伉俪，最大的理想，就是要让中国的篮球冲出亚洲！就算这一代不行，下一代也要继续努力！有关方面的领导和权威人士，曾经找大姚和大方谈过这个问题。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结果也不得而知。小道消息，某位权威领导只是口头上答应为他俩解决经济上的具体困难，可是，没有留下任何文字根据。有关方面，无法遵照执行。
婚后，大姚从上海男篮退了下来，在码头找了一份检查方面的工作。大方也辞去了国家女篮队长的头衔，回到上海，在体育学院谋了一份工作。由于大姚和大方都是运动员出身，又由于他俩“又高又大”，两人的工资，基本上都得用来解决“吃饭”问题。姚明出世之后，家庭经济状况更是捉襟见肘，勉强艰难地支撑着六口之家。姚明四岁就长到了一米三八，父母亲偶尔带他上一次公园，坐公共汽车还得为他买车票。哪怕是去理发，埋单时，他也得享受“成人”待遇。姚明正在长身体，且食欲特别好。一顿饭，他可以吃下21碟烤鳗鱼和红烧肉。为了保障姚明的营养，大姚和大方只能从自己的嘴巴里打主意。那个时候，大姚和大方全家拥挤在一个单元的房间里。屋子里除了一张特大的定做的木床之外，没有任何其它的家具和摆设。一是没钱买，二是根本就没地方放。人们虽然寄希望于这对亚洲巨人产下的巨子，将来能成为篮球界的巨星。只是眼前人们除了期望和等待之外，最多只能施舍一点儿同情心。谁也无法从国家财政里抠出一块肉来填饱这三张巨嘴。
作为一个老运动员，方凤弟知道最重要的不是“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要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她最需要关心的是儿子的营养和健康。上二年级时，姚明每天都得喝两瓶牛奶。那个年代，由于四人帮的干扰破坏，喝牛奶要“凭票”供应。有钱，你也买不到。姚志远和方凤弟每人一张，也就两张票。
两瓶牛奶无法满足姚明的最低营养需求。而姚家却找不到办法，如何才能搞到手另一张“票”？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时，无意中打听到青年体校的学生，每人每天都能喝到一瓶牛奶。
龚伶珍老师对方凤弟说：
“胜利，往往产生于再坚持一下的努力之中！您就再坚持一下吧。一年，顶多再坚持一年。等姚明读三年级时，就可以送他去体校了。”
李长民，曾上过山，也下过乡的知识青年。1978年考入上海复旦大学体育系。他是一个稳重、和蔼、诚实，而且还具有很高的智能的人。他记得姚明刚入体校时，不但没有一点儿打篮球的基础。而且肺功能，毫无特殊之处。围着球场，连两圈他都跑不下来。集体训练时，第一个累趴下的准是他。
有鉴于此，徐家汇区青年体校的某些教练并不看好姚明。认为尽管姚明个子长得很高，但他并不是一块打篮球的材料。
李长民却不这么认为：
“有人公然与我打赌，说如果姚明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球员，他从此不再在篮球界言‘教学’二字！”
事实果真如此。当姚明成了著名篮球运动员时，此人业已退休，不再执教。
然而，当初姚明唯一的长处便是他的高度。三年级，他已经长到了一米八一。李长民说，一般的孩子，这个年龄能长到一米五，就已经算是高个子了。
为此，以李长民为首，徐家汇区青年体校专门成立了一个科研小组。对姚明的身体进行了彻底的研究。骨骼测试结果表明，姚明的身高有望长到二米四。
一言以蔽之：
“真是一块打篮球的好材料！”
李长民教了姚明五年，直到他加入上海市青年队。那年他上高中二年级。李长民在姚明的身上花费了大量的心血和精力。有时候姚明的父母因为工作太忙，无暇照顾孩子时，李长民便主动地承担起了做家长的责任，负责接送他回家。有时还会带他出去玩一玩。
“老实说，刚开始时，姚明对打篮球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傻傻地跟在篮球后面跑。”
李长民还说：
“姚明服从性很好。理解的执行，不理解的也执行。绝对地能做到‘一切行动听指挥！’某个动作，如果我叫他重复20遍。他一定照做20遍。不像其他的学员那样‘投机取巧’。”
除了服从和孝顺，姚明还是一个聪慧和顽皮的孩子。有一次上训练课时，有人进来通知说李长民的老婆生了。所有的孩子都无动于衷，唯独姚明走上前来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教，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猜猜看？”
“是儿子？”
“不是。”
“是女儿？”
“对了。你真聪明，两次就猜中了。”
当时，姚明只有九岁。其他的队员大都比他大。2002年初，已经誉满全球的篮球明星姚明跑到李长民家，问道：
“您女儿近来怎么样了？”
“她已经长到十岁了。很乖。很可爱。没想到已是大明星的姚明，还记得问候启蒙老师的女儿。”
每每言及此事，李长民总是格外感动。
姚明打篮球的天分，终于逐渐地显露了出来。那个时候，徐家汇区青年体校按三个等级给运动员发放津贴。发放的对象分别是“尖子”、“重点”和“普通”。姚明属于“尖子”，每天可以得到六角钱的津贴。相对而言，“普通”的球员，每天只能得到一角二分的补贴。除了那瓶人人都有的牛奶之外，这笔钱对姚明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成了姚明家不可或缺的重要经济来源。
后来，徐家汇区青年体校和上海市体委联名打报告，向国家体委申请特别经费，用于培养像姚明这样特别有前途的球员。国家体委的领导人面见过姚明之后，立马拨款一万元。补贴给像姚明这样有出息的篮球运动员。在1990年初，无疑这是一笔“巨款”。那时候，在全国人民争先恐后“发家致富”的浪潮中，举国上下也找不出几个“万元户”来呢。
李长民说：
“姚明之所以能有今天，离不开许多人的关怀和照顾。包括党和国家的领导人。”
今天，姚明靠个人的篮球技艺征服了NBA。
李长民高度评价道：
“尽管姚明个头很高大。可是，他打球时所依靠的不是高度和力度。他是在用脑子在打球，就像当年他的母亲一样！”
目前，令这位超级球星的启蒙教练最头痛的事，是所有的年轻球员过于崇拜姚明。而他们的理论学习又负担过重，很难保证有足够的时间用于日常训练。
李长民忧心忡忡地言道：
“现在学校的班务工作太重。学生的负担也很重。五花八门的兴趣班、补习班，永远做不完的课外作业。其实，训练才是真正最需要抓好的头等大事！不经过系统的严格训练，如何能打下扎实的基本功？体育学校培养出这样的队伍，又如何能打出亚洲，冲向世界？”
所幸的是，在打倒“四人帮”，排除了“左”的，或“右”的政治路线的干扰之后，当年姚明所就学的那所小学，已经认识到了为小学生“减负”的重要性。虽然依然有人顽固地坚持“学生应该以学为主”，但也应该兼学别样。现在好歹也能给学生每天安排两个小时的课外活动时间了。
“那时，每个人都很忙。都在忙着各自的班务事儿。姚明根本就无法进行有效的训练。”
李长民接着又说：
“姚明的成功，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身体发育的不同阶段，他都没有浪费到手的‘机遇’。举例来说，人，七至八岁是最佳的训练反应和行动能力的年龄段。如果错过了这个时期，那他永远也成不了气候。”
就像姚明的爷爷和父亲。
如果，姚明的父亲是中国首先富裕起来了的极少数的“有钱人”。
如果，姚明的母亲不是因为贫穷，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孩子每天能够喝上“三瓶牛奶”，而不得不送他进青年体校。
那么，中国几千年，世界几百年，就不会出现这样一颗耀眼的篮球明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