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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桩巴龙过身

8里坡 《英灵》 军事小说 2009-06-17 19:27 责任编辑:寇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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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八里坡遭张学阶率领的大队人马伏击后,广福桥保安团团总张登之与朱副官带着残兵败将逃回了广福桥。张登之在广福桥街上找了家郎中包扎了伤口,又吃了几天药,见伤势好转,他于5月18日下午便坐着轿子,带着朱副官直奔桃子溪畔的张家坪老家。

张登之在八里坡落荒而逃的消息其实早就传到了王老财的耳朵里,可待张登之一回到家门口,舅舅王老财便急忙迎出门,假惺惺关切地问:“登之啊,抓到唐西桃那帮岩板板儿塌的没有?”

张登之没有理睬,径直钻进屋里,一屁股坐在靠椅上,他那一张嘴宛如撬不开的蚌壳,闷了半晌才迸出三个字:“抓个屁!”

王老财跟了过来,弯着腰,凑近到张登之的身旁,道:“那是怎么啦?”

“你看看我这只手,差点都让人家给废了。”张登之露出他那只被穿了一个洞的右手,装着疼痛难忍的样子“嗷嗷”直叫。只见他紧闭着双眼,脸上的肌肉直往眼脸上堆,与两道短而粗黑的眉毛快挤到一块了,那两道拱起而粗黑的眉毛好象两座尖尖的小山。

王老财将张登之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叹道:“哎呀,我的亲外甥呀,你这不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吗?”

张登之装作没听见,也没理会舅舅说的话。他在寻思着,不禁自言自语道:“张学阶怎么会没死呢?”

“啊,你说什么?”王老财感觉蹊跷,追问道:“张学阶没死?这绝不可能啊!”

“舅舅啊,你说还绝不可能?老子那天就在八里坡关卡那里跟张学阶交上了火。我也感觉奇怪啊,死了的人,骨头都打得鼓鼓儿响了的,他怎么又站在那里?而且还跟老子对骂了一阵。”张登之百思不得其解,说道:“老子这手巴掌上的洞就是张学阶那砍脑壳的给打的。”

“外甥啊,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王老财问。

“那还用说?哼,等着瞧,他张学阶让我巴掌上穿了一个洞,老子到时候叫他脑壳上也穿几个洞!”张登之一时火气正盛,狂言乱语。

“你不是带去了五六十号人吗?怎么会……?”王老财有些疑惑,道。

“唉,舅舅,你不晓得哟,那张学阶的人马比老子还要多呢!”张登之叹息道。

王老财弓着背,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又走到张登之面前,问:“唐西桃那个岩板板儿塌的呢?”

“哎呀,舅舅,你莫提他了。”张登之道:“老子这回都没看见他人毛!”

王老财又寻思了一会儿,手摸着后脖颈,说:“依我看,唐西桃肯定跟张学阶混在了一起。”

“嗯,有道理。”张登之回应着,又纳闷道:“舅舅,你晓得的,张学阶的家在狮子岩一带本也算个大户人家呀,他家有良田百石,全家有吃有穿,家里还供他到长沙读书。可唐西桃是穷得光条条,老子就不明白张学阶为什么老跟这帮穷泥巴腿子搅到一起?”

“那是!”王老财说道:“不过呢,那唐家大院在广福桥原来也是威名赫赫的!听你外公讲,唐家祖上还是前清两代廪生呢!你不晓得那唐家大院后面的青龙嘴上唐家两座祖坟占地有亩把宽,坟墓全是用抱把粗的、四四方方的麻条围着的,威风凛凛呢!只是到了唐西桃爷孙辈上才家道不济,日趋败落罢了。”

“哦,原来这样啊。”张登之微微点着头,应道。

“外甥啊,我认为你这个仇应该要先找唐西桃报!”王老财瞪着一双鼠眼,说道:“是唐西桃勾结张学阶才把你的手打成这个样子的。从八里坡关卡被袭击,我家的大院被烧毁,到你的手被打伤,唐西桃就是这一连串事情的发火把。”

“嗯。”张登之听舅舅这么一说,感觉很有道理。过了片刻,又问:“舅舅,你说,那该怎么找唐西桃报仇呢?”

王老财把嘴凑到张登之的耳边,两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子。随后,张登之满脸堆着横肉,开怀大笑,连声道:“高招啊!高招!”

“那等你伤一好就行动?”王老财旁敲侧击,问道。

“等我伤好了再行动?那不是黄瓜蒂把把儿都掉了?”张登之反问着,接着又对王老财道:“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庝!趁老子现在手还疼的时候,今晚立马行动找唐西桃那个砍脑壳死的报仇去!”

“好!今天可是一个大好时机啊!”王老财打心里高兴,连忙道。

“舅舅,这怎么说?”张登之疑惑地问。

“听说,张学阶带着一帮人马杀到官渡桥那里去了,前几天还把杜家湾里的杜老爷给杀了。”王老财告诉张登之说。其实,桃子溪与官渡桥仅隔一条三丈来宽的溪水,溪那边的人扯谈,溪这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官渡桥的杜老爷被杀的消息也早就在桃子溪传开了。

张登之听舅舅这么一说,顿时喜形于色,他立刻起身,道:“走,喊朱副官!”

朱副官正在后花园与张家的两个太太和王老财的三姨太一起搓麻将,听到王老财的喊声,朱副官急忙下了桌跟着王老财走到张登之的面前,问:“团总,有什么急事?”

“准备一下,集合队伍,马上行动!”张登之命令道。

“马上行动?”朱副官追问道:“去哪里?”

“嗨,你问那么多干什么?到时候你自然就晓得了!”张登之不耐烦地说。

“那我先去观音庵那里跑一趟。”朱副官对张登之报告道。

“朱副官啊,你怎么老喜欢在女人堆里打滚呢?”张登之气愤道:“走,一起出门,去乡公所集合队伍!”

张登之与朱副官从桃子溪回到广福桥乡公所的时侯,太阳已经收起了它最后的微笑,如血的残阳沉在了五雷山下,夜幕宛如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在灰暗色的天空中撒了下来,覆盖着大地;从五雷山下蜿蜒而出的那条溪水在广福桥小街的桥底下静静地流淌着。

因为张登之临时决定有任务,朱副官与广福桥保安团的团丁们在乡公所又磨蹭了个把时辰后才集合。这天,张登之一再交代任务紧急,朱副官也一直跟着张登之忙乎着,他想去观音庵小学堂看看表妹刘秀贞,可被张登之骂了个狗血淋头。

今夜,由朱副官靠前,张登之垫后,一支凑合起来的五十多人的队伍象一只魔爪凶神恶煞般地向八里坡方向伸来。

走到八里坡下,靠近唐家大院时,朱副官跑到了队伍的前面对他那些弟兄们一个劲儿地吆喝着:“跟上!快跟上!”

这时,可后面传来张登之的喝令声:“朱副官,快把队伍给老子停下!”

1928年5月18日的晚上,月儿深深地藏在了八里坡的地底下,深邃的夜空中也只留有几颗星星在放哨;夜深人静了,那几颗放哨的星星也懒洋洋地躲进乌黑的云层里去了。八里坡下的唐家大院一时显得格外静谧,院子里那只干瘦的老黄狗在院前院后晃荡了半晌后便钻进了主人的灶房里,一身圈躺在灶门口,安然地打着盹。这一夜,年近古稀的唐朝揆怎么也睡不着,他刚上了床和老伴躺一会儿,又摸着黑起了床,坐在床边的一把圆木围捅椅上点了个旱烟斗,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时不时地跟床上的老伴唠叨着。

“哎,我说老伴呀,这人活在世上也没啥搞头。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你说那么大的一个大清国一夜之间咋就变成了中华民国?唉,这人走茶凉啊,越冷越吹风。你看,咱唐家大院百把张嘴,以前都有皇上供给着口粮,不愁吃,不愁穿的。可如今变成了民国,家道不幸啊!一转眼,民国都快十七年了,咱德爷和广伯给唐家后人留下的这点家业眼看就要败在我们这一代人的手上了。”唐朝揆不管他老伴听没听,他总是在那儿唠叨着。这些是他最近十多年来常挂在嘴边的话,只要院子里来了人,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他见了总要把这些老掉牙的东西再从脑子里抠出来唠叨一番。

唐朝揆说的“德爷”名叫唐斯德,那“广伯”名叫“唐文广”,的确,这“唐文广”是前清嘉庆年间的进士,唐朝揆就是那德爷和广伯的嫡系,也是唐家大院的族长,也难怪他总怀念着过去的美好,他要把这美好的东西带进他的坟墓里。

唐朝揆抽完了一杯烟,又唠叨了一会儿,感觉心情舒畅多了,于是他又起身准备上床躺一会儿。这时,却听见院子旁的那棵古樟树上的树叶“唰唰”而响,他知道外面起风了;忽而,又是一阵狂风袭来,那风吹打着树叶的“唰唰”声越来越急,也越来越密;屋后那棵老枫树颠上的老鸦窝好象被狂风吹散了,一根根干枯的枝条落在屋顶打得瓦片“叮格儿”响,几只老鸦也在这深更半夜“哇、哇”地叫了起来。

唐朝揆很吃一惊,推搡了一下躺在床上的老伴,道:“风这么个吹法子,是不是‘桩巴龙’要过身了?”

他老伴“嗯”了一声,又睡了。

在石门、慈利、桃源、临澧交界的地带,“桩巴龙”就是那传说中的孽龙。相传很久以前,石门县的穿山河有一户人家,只有母子二人,儿子对母亲很孝顺。一天,儿子捡到一颗蛟龙蛋,别人家的小孩看见了就要去抢,他将蛟龙蛋含在嘴里,一不小心吞进了肚子里,顿觉肚子里如火烤一般,他喝完了母亲挑的满满几缸水却还不止渴。于是,娘让他到河边去喝水,可他下水到河里却变成了一条蛟龙。娘赶来,看见一条龙在水里,以为儿被蛟龙吃了,一扁担砍去,打断了尾巴,那蛟龙便成了桩巴龙。后来,桩巴龙游入了东海。娘死后,每年清明前后桩巴龙都要回来到娘的坟前祭祀,可这桩巴龙一到哪里,哪里就恶风暴雨,电闪雷鸣,涨大水,下冰雹,甚至刮龙卷风,毁掉不少良田,淹死无数百姓。

唐朝揆披上一件褂子,点燃一盏马灯,走到了天井外的大门口。这时,风却停了,唐家大院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但仔细一听,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不绝于耳,然后又是一阵粗犷的大喊声:“唐家大院的男女老少们,快给老子滚出来!”

紧接着又是“砰、砰”的几声枪响,圈躺在主人家灶门口的那只老黄狗被这枪声惊醒了,“汪、汪”地叫了起来;院子后的树林上歇在窝里的鸟儿被那枪声惊醒了,纷纷地从鸟窝里逃了出来,“扑哧扑哧”地飞离了唐家大院,不知去了何方。

等到唐家大院百把号人从梦中醒来,又陆陆续续地聚集到院子的大晒坪时,眼前正燃烧着一堆大火,那火苗高高的冲过了唐家大院的屋顶,把个唐家大院照亮得红彤彤的。

“唐家大院的男女老少们,你们也莫怪老子张登之心狠。你们看,老子这手巴掌前几天就是你们唐家大院唐西桃那个王八蛋带着人给打的。”张登之露了露他那只右手,说道:“唐西桃勾结共产党,煽动八里坡煤矿的矿工造反,烧了八里坡王老爷俺舅舅的宅院。你们说这个帐老子找哪个算?”

这些事对八里坡下唐家大院的人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闻,如今半夜三更,广福桥保安团的团总张登之带着几十号人马满身杀气地闯进门来了,唐家大院的人不知如何是好,一个个唧唧喳喳起来。

族长唐朝揆站了出来,辩道:“张团总,你讲的这些我也听说过了。只是你说什么咱桃儿勾结共产党的事,你不要随口说。咱唐家祖上也是前大清国的两代廪生,时代享受皇上赐予的俸禄,虽说如今已是民国了,咱唐家的俸禄没了,咱脑壳后的长辫子剪了,但如今这民国和前大清国也没啥两样,八里坡还是往日的八里坡,唐家大院还是往日的唐家大院。到我这爷孙辈上,咱唐家尽管家道不济,桃儿一家贫困如洗,你说咱桃儿他勾结共产党了?我唐家祖上也算得上书香门第,咱唐家后人能干出这有背纲常、对抗官府的事情来?”

“唐老爷,既然老子来了,就不管你那么多。你看,你们唐家是要保唐西桃那个杂种呢?还是要老子烧了你们这唐家大院,刨了你们祖宗八代的祖坟,灭了你们唐家全族的人,叫你们这唐家以后断子绝孙呢?”张登之使出了他舅舅王老财给他的阴诏,心里暗暗叫绝。

“团总啊,你这就使不得啊,使不得啊!”族长听张登之这么一说,立即跪倒在张登之的面前,乞求道。见族长唐朝揆都在跪求,唐家大院的男女老少们“扑通”一声全跪了下来,哭喊道:“张团总,求求你就饶了我们吧!”

“哈哈哈!”张登之奸笑道:“唐老爷,那请你把你们唐家大院那个桃儿----唐西桃给我找来呀!”

唐朝揆寻思着:要是把桃儿找来交给张登之,那不是送肉上栈板?可不找到桃儿,咱唐家这百把号人果真给张登之灭了那不更惨吗?何况张登之这小子是杀人不眨眼的,他是杀共产党起家的啊!要是张登之真的给桃儿一个共产党的帽子戴上,他也可以“一人犯罪,株连九族”的罪名把我唐家大院给灭了啊!真是两难啊!想来想去,唐朝揆随后与张登之道:“团总啊,你看这样行不?你和你舅舅王老爷家的损失,由咱唐家大院给你们赔偿,你说个数,看要多少银元?”

“多少银元也不行,老子今天只要唐西桃那王八蛋的命!”张登之呵道,随即又命令:“弟兄们,抄家伙,先烧了他唐西桃的家。”

唐西桃的家连着他婶娘的,都是板壁挨板壁,茅草接茅草。一听张登之要防火烧屋,唐西桃的婶娘猛地向张登之扑来,双手抓住张登之那受伤了的右手使劲就咬,张登之疼得“嗷嗷”大叫,他使出浑身解数,左手拔出枪顶着她的后脑勺,只听“砰”的一枪,唐西桃的婶娘身子往后仰了一下,顷刻翻倒在地,躺在地上依然怒目四射。唐朝揆见此场景,眼冒金星,晕了过去,他的儿子唐辅昌连忙跑过来将他背进屋里。

唐朝揆的老伴睡得象根木头,刚才张登之又一声枪响,她才在迷迷糊糊中醒来,听见屋里的动静,问:“老爷,‘桩巴龙过身了吗?”

“娘,是广福桥的团总张登之。”唐辅昌回道。唐朝揆昏迷着,没有应声。

“哦。团总,张……”唐朝揆的老伴迷迷糊糊中应了一句,又没了声音。

院子里的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他们被团丁们用枪包围着,院子里的那堆火,火焰依旧冲得很高很高,燃烧着的柴火时而在上空“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唐朝揆醒了过来,喘着粗气,叹了一声:“桩巴龙……过……身了!”

张登之在院子里扯着嗓子不停地喊道:“唐西桃,你这个王八蛋,有种的给老子滚出来!不然老子就灭了你唐家大院,叫你唐家断子绝孙!”说着,他又命令朱副官带着一帮人马举着火把向唐家大院后面的茅湾里青龙嘴上奔去了。

“爷爷,爹爹,他们挖咱家祖坟去了。”唐朝揆的独孙子唐西忠从外面跑进来喊道。

唐朝揆听了,只见他两眼翻白,满口鲜血从嘴里吐出来,溅了几步远。唐辅昌霎时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他急忙将儿子唐西忠拉到一旁,道:“忠儿,你赶快和你金伯带几个人到八里坡煤矿把桃哥给找回来。”

唐西忠与他金伯带着唐家族里的好几个人连忙赶去了八里坡找唐西桃。

将近两个时辰后,唐西桃回到了唐家大院,张登之命令团丁们将唐西桃五花大绑,连夜押往了广福桥乡公所。

唐朝揆自此卧床不起,临终前,他交待唐家大院新任族长、儿子唐辅昌:“桃儿救了咱唐家百把号人命,保全了咱唐家的血脉,万一桃儿有个三长两短,咱唐家以后要给他立块碑,让咱唐家后人永世不要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