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跟英国武官约好了去打高尔夫。怎么，老爷子您有事儿？”
“没，要是你有时间，想和你一起去巡视一下市内的警备状况。”
“下午去巡视吧。高尔夫上午就能打完。”
“和英国武官搅合在一起，有什么好处？”
“没事儿，只是随便应酬一下他们而已。最多打一个回合。”
“好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鸦片和高尔夫奇妙地组合在一起。受过欧式现代教育的张学良喜爱高尔夫，这在几十年前的旧中国可是个稀罕事儿。同样是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又好上了抽鸦片。最现代的东西和早已颓废了前世纪的遗留物，同时并存在我们这位年轻的贵公子身上，多少也反映出了中国社会的复杂性吧。
自从下了戒严令之后，北京街道一个晚上就变了样子。站在街头的全副武装的东北军士兵，如临大敌似地监视着大街上每一个过往行人。
只要稍有看不顺眼，便喝住行人进行盘查。闹得人心惶惶，市民轻易不敢外出。连一向热闹非凡的购物中心王府井和恋人们谈情说爱的好出处北海公园，也都是冷冷清清，少见人影。
工人和学生组建了上海临时政府的消息尽管没有上报纸，可在北京市内和北京大学内还是有不少人知道了这条新闻。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谣言四起。以北京大学为中心，共产党学生和活动家巧妙地避开了日本特务和东北军士兵的眼睛，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在北京和天津发动武装暴动。只是苦了那些善良的市民，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
第二天一大早，大帅府来了几位不速之客。来者是日本特务机关的特务和天津日本警备司令部的参谋。他们是来鼓动张作霖下令搜捕共产党分子的。
“阁下，如果阁下您对共党分子依然放纵不管的话，那么，我们就只好自己动手了。”
“要你们动手？！凭什么要你们日本军人来抓我们中国的老百姓？”
张作霖发怒的声音里，微微有些颤抖。
“因为，一旦共产党武装暴动的话，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是我们在天津和北京的日本人。根据国际法，我们有权保护本国在华的侨民。”
“只要有我东北军在，共产党他就暴动不起来！这种非常时期，还是请日本方面自重一些的好。如果擅自妄动，后果自负！”
说到这儿，张作霖突然想起了昨晚张学良对他说过的话。
“日本人一定会以此为借口，悍然出兵的！”
当时他听了这话是一笑置之，全然没放在心里。现在看来，自己的儿子并非是杞人忧天啊。
让日本军在自己的地盘上抓共党分子。这只能是更加激起北京市民的抗日情绪。弄不好还会被共产党拿来做反面宣传。使他丧失民心。再说了，如果其它各国的驻军都像日本那样在北京城内满世界地抓共产党……，土匪出身的张作霖突然有了些不寒而栗之感。
日本人走后不久，美国领事馆总领事麦克斯先生紧跟着来到了大帅府。美国人不像英国人那样卖弄威胁的言辞。相反，麦克斯先生提出只要他张作霖弹压共产党，那么，美国方面将慷慨解囊，提供某些无偿的援助。并且再三强调，要想将共产党连根铲除，就必须斩断在幕后操纵的来自苏联大使馆的黑手！
中国共产党和苏联大使馆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这已是无人不知的不争事实。只是，到目前为止，他们手头并没有掌握到什么确实的证据。共产党员去大使馆与使馆工作人员接头，你能禁止的么？眼睁睁地看着共产党的要人出入苏联大使馆，你敢贸然去捉人么？不学无术，对国际法一窍不通的张作霖也知道这个是行不通的。各国的大使馆都受国际公约治外法权的保护。如果强行闯入进行搜查，势必引火烧身，结果可想而知。所以，当美国总领事麦克斯先生让他想办法收拾苏联大使馆时，张作霖可不敢贸然点头答应。望着张作霖为难的脸色，麦克斯先生给他打气道：
“您用不着担心在国际上会有什么麻烦。我们各国列强的外交官都在后面给您撑着呢。”
什么？！
张作霖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没想到现在不光只是美国，连英国、法国和日本，还有其他的在京使团都赞成这么做的话，那还有什么不可为的呢？“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可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这么多的国家，这么多的人都不喜欢共产主义。就算中国将来共产党真的成了什么气候，也蹦弹不了多少日子。总有一天共产党会倒下的。不是被别人打倒，就是自己打倒自己。回过头来重新走资本主义道路。谁都知道，共产党是最好的党；共产党人是最坏的人。共产党做起坏事来，那绝对比国民党更坏！张作霖也不喜欢共产党。不过，他认为目前共产党只能算是狮子身上的臭虫，而苏联大使馆才是狮子头上的一个大肿瘤。他早就想下决心动手术，拿下这个肿瘤的了。
“阁下，下决心吧！请不要忘记，美利坚合众国永远都是您最忠实的朋友。”
说完，总领事麦克斯先生放心地回去了。
接下来，张作霖会见了北京市政府的官员。再接下来，张作霖与英国大使馆的参事先生进行了亲切的交谈。英国方面没有像美国领事先生那样说些带煽动性的过急的语言。只是口头答应如果张作霖搜查苏联大使馆的话，英国会给予精神上的支持。
“精神支持？！”
绿林出身的张作霖一时间领悟不到如此迂腐的外交辞令。
见此，英国参事先生不得不补充道：
“就是说，对于阁下所采取的行动，我们不会作任何公开的批评。相反，只是在背后期待着阁下您的成功。”
“就说你们是默认了，不说结了么。”
“可以说，是这么个意思。其实，欧洲各国都想除去苏联。在这一点上，让我们结成统一战线，步调一致，共同行动吧！”
说完，英国参事先生地离去了。
张作霖的心开始活动起来了。至今为止，全国各地镇压共产党的行动之所以收效甚微，最大原因是因为没有清除干净他们的背后势力。要是通过搜查北京的苏联大使馆，找到点什么重要的证据的话，还愁不能一网打尽北京和天津地区的共党分子么？
和张学良相约一起打高尔夫的英国人斯蒂瓦特中佐会两句憋足的中国话。虽然他的球技比张学良要高明的多，可是在这位贵公子面前还得装装样子，有意无意地让着他点儿。此行的醉翁之意自然不在张学良身上，而是通过打球想从他口里打探出其父张作霖对共产党的态度而已。
“现在到处都在议论共产党正蠢蠢欲动，准备发动武装政变。你们有没有采取什么措施，防范于未然呢？”
“眼下，什么也没有考虑。”
刚刚打了个五百码的好球，张学良心里一高兴，便实话实说了。若大一个高尔夫球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见其他人的影子。球童和副官只是在他们身后二十码的地方紧随着，不敢造次。在进入下一个球道时，张学良反问道：
“北京的外国使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行动？”
“特别行动……？”
“例如，以保护本国在华侨民为借口，派遣陆战队登陆什么的。还有就是封锁天津租界……”
张学良冷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斯蒂瓦特中佐的脸上。
斯蒂瓦特这才醒过味来。原来张学良约他出来打球并不是单纯为了享受高尔夫的乐趣。想了想，斯蒂瓦特回答道：
“只要张作霖将军与我们保持密切的联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想，任何一个国家都不会愚蠢到无端挑衅中国的国民的。但有两个国家除外。”
“两个国家？！苏联和日本，你是说？”
“对。”
斯蒂瓦特一边笑着，一边挥杆：
“对不起，我要先走一步了。”
说着，潇洒地挥杆击球。只见白色的高尔夫球在蓝色的天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圆弧，直落远处的最后一个球洞。
“好球！”
张学良大声喝彩。心想刚才斯蒂瓦特所说的并非虚言。至少英国方面还是比较自重的。真要到了不得不对共产党或日本人动手的时候，还是先跟英国人通通气的好。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地劝说劝说父亲。
由于英美的撮合，张作霖父子果真与各国使团建立起了密切的联系渠道。另一方面，日本人却在他们与张作霖之间挖掘了一道沟壑。天津的日本警备队封锁了日本人居留地和外界的交通要道，对出入租界内的中国市民逐一进行盘查。说是为了保护本国侨民的安全、防止共产党潜入日本租界活动。绝无其他意思。可是日本的司马昭之言谁都不信。中国人不信，连各国的外交使团也不相信。此时，东北军中不少的年轻军官已经按捺不住，有人不断地向张作霖父子进言，日本人封锁天津租界为的是乘上海混乱之机，大举出兵侵略中国。我们决不可以放松对日本人的警惕！欧美各国外交使团也在向张作霖施压，如果不马上加以制止的话，很可能会引发与其他国家的警备队的磨擦。
张作霖一直在思考日本人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他直接出面通过日本大使馆和土肥原机关请求日本停止封锁租界。只是日本方面没有尿他这一壶，没有给他这位亲日派老人任何一点儿面子。
“张大帅对日本人真他娘的软蛋！”
幕僚中有人开始鼓噪。
进入4月之后，北京和天津的局势愈来愈险恶。当张作霖正忙于和日本人交涉之时，市内共产党的活动更加活跃起来了。尽管早就颁布了戒严令，可不知何时街头巷尾就会冒出一堆人来。他们有的发表演讲；有的张贴标语；还有的将传单撒到了东北军的军营里。
传单和标语一针见血地揭露了日本的侵华野心，同时也攻击张作霖已经成了日本人的走狗。
一张身着大帅服，腰系军刀，留着八字胡的小老人站在日本军人的手掌上的漫画，将张作霖激怒了。
4月5日，张作霖下令撕毁和焚烧街道上所有的标语和漫画。
当夜发生的一起事件，引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外交风波。
是夜八时许，正在苏联大使馆附近戒备的便衣见到一位背着书包的青年，于是上前盘查。青年没有反抗，十分听话地跟随他们返回宪兵队。途中经过大使馆后门时，趁便衣不留神，青年一眨眼便跑入了使馆内。便衣拔出手XX，连开两XX。XX声将附近的特务和宪兵全都引了过来。XX声也惊动了苏联大使馆，马上关闭了使馆的铁门。当东北军的士兵上前交涉时，他们一口否认有可疑人窜入了使馆内。申言他们受治外法权的保护，坚决不答应东北军派人入馆内搜查。双方僵持不下。事件逐级上报，很快便到了张作霖这里。
尚未从吸食鸦片的兴奋状态中清醒过来的张作霖闻讯大发雷霆。即刻召集张学良和几位亲信幕僚开会。向他们说明了一下事件的经过之后，一边大骂士兵们不争气让疑犯跑了，一边下令道：
“明天一大早，天未明之际，全城开始搜查共党分子！包括苏联大使馆！”
张学良惊愕地向父亲进谏道：
“老爷子，只要没有进入交战状态，国际法是不充许搜查对方的大使馆的。这样做会引起外交问题的。”
“没关系。不会有什么外交麻烦的。”
“这可不是那么简单地说做就能做到的事儿。跑到人家苏联大使馆里去抓共产党，绝对不是明智之举。如果无视治外法权，就算其他各国的外交使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您想过日本人没有？这不等于是给了他们更进一步入侵中国的口实么？这种时候，如果我们一意孤行的话，一定会受到国际社会舆论的谴责。陷入孤立和被动的地位的。”
“老子已经忍无可忍的了！况且早就想动手将在背后说老子坏话的共产党连根拔掉！告诉你们，就算老子强制搜查苏联大使馆，也绝不会引起什么外交事件的。在华的各国外交使团不是睁眼和闭眼的问题，而是一定会站在我们一边，声援我们。至少也会在精神上支持我们的。你小子用不着给老子唱反调，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张作霖态度变了。哪怕是受到宝贝儿子的反对，他也要动真格儿的了。
此刻，张作霖脸上毅然的表情，连在他身旁伺候他多年的幕僚都看出来这回他是铁了心了。尽管他们心中也赞同张学良的意见，可是没有一人敢站出来反对。
张作霖之所以决意要采取行动，恐怕与数日前英美大使馆的官员来访时所说的那些话有关吧？又或者是苏联大使馆的强硬态度伤了这位老军阀的心吧？要不就是土匪出身的老胡子本性难移，体内深处残虐的血又重新沸腾起来了？
现在看来，无论是出自何种原因，都不过是我们的臆想和猜测罢了。唯一的事实是，由于张作霖的一意孤行，他所犯下的举世难闻的暴行，在中国的近代史上留下了污黑的一页。几十年之后，中国共产党的毛泽东主席对当年发生在苏联大使馆内的打破了外交常识的侮蔑行动，依然耿耿于怀。
翌日，太阳还没有出来。一个中队的东北军士兵便重重包围了苏联大使馆。外交史上史无前例的强制搜查大使馆的行动，在张作霖的命令下开始了。
苏联使馆人员惨遭暴行。使馆内被抢掠一空，狼藉不堪。
北京和天津市内的共产党组织同时受到了袭击。许多的共产党员在睡梦中便成了俘虏。上午抓到的共产党，不经任何审讯，下午就被拉出去XX毙了。这次行动，一共XX杀了多少共产党员？有说数千人的，也有说数百人的。真正的实际数目，张作霖本人也说不清楚。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次行动使中国共产党失去了许多的优秀领导人。其中有当时最杰出的思想理论家，与毛泽东有师生之谊的李大钊教授。当年，由于李大钊的举荐，毛泽东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做了一段时间的图书管理员。事发前不久才离开北京，前往广州。如果一直留在恩师李大钊的身边，毛泽东恐怕也难逃被搜捕和XX杀的命运吧？如果，如果真要是那样的话，中国的历史必将重新被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