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西进三王峪
昨晚召开的会议经过讨论,最后做出了几大决定:(一)恢复中共广福桥支部,张学阶任书记;(二)成立武装暴动行动委员会;(三)迅速组织武装力量,伺机举行暴动;(四)大力发展组织,恢复农民协会、妇救会。当大家得知八里坡的王老财不但剥削贫苦农民,还开办煤矿榨取穷人的血汗,设关卡征过路费,老百姓对他恨之入骨,民愤极大。会议还决定待唐西桃伤势好转再下山到八里坡,摸清王老财那里的情况后回来报告,然后伺机先拔掉这个钉子;派董月忠回刘家山、谢篾匠回老棚秘密联络革命群众,扩大革命队伍,组织革命武装;张学阶则与杨本立一道以太平塌农民自卫队为基础,创建广福桥工农革命军。
送走了董月忠和谢篾匠,杨本立急忙下山到猪槽湾口上的杨家老屋请来了郎中为唐西桃和张学阶疗伤。几天后,张学阶的腿伤已经痊愈,唐西桃的手伤也见好转。4月16日,唐西桃再也待不住了,一早他就急着起了床给张学阶和杨立本告别。三人商量后决定,唐西桃今晚下赶鸭坡潜回八里坡煤矿,张学阶叮嘱他要在工人队伍中发展组织,待起义枪声一响,便配合行动,响应起义。
这天下午,三王峪的王木匠来到了杨本立家。王木匠说,近来三王峪一带野猪猖獗,一群群野猪象土匪一样,地里一块块绿油油的苞谷苗一会儿就被野猪糟蹋了。王木匠这回来是请杨本立和太平塌的猎手们一起去三王峪打猎的。
4月17日,天刚朦朦亮,张学阶、杨本立父子等十几人一个个背着火铳就从太平塌出发了,他们下猪槽湾,经探子寨,在深山老林里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三王峪。
三王峪深藏在五雷山的深处,这里三面环山,一条溪沟从五雷山的东麓窜出自东北向西南方向绵延十多里形成一个狭长的溪谷,溪水经石门县的两河口,绕观国山注入牛角垱。三王峪的东面紧靠太平塌,西面是城门寨、马栏峪与老棚相连,溪谷两旁山势险峻,奇峰耸立,在那深山密林里藏着六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靠溪谷畔的一点薄田和山坡上的一些旱地艰难地维持生计。农闲的时候,他们砍柴烧炭,打猎,做一些木活,然后把它们挑到二十里外的广福桥小镇上卖掉换点盐巴、洋火、布匹等生活日用品。
王木匠的家就在三王峪探子寨的山脚下,依山傍水,两间正屋旁还搭有一间偏屋,墙全是用滥石砌成的,屋顶盖的是杉树皮,屋门前有个小晒坪。王木匠有个年迈的老母亲前年已经去世,而今家里就他单身一人,年纪三十大几仍是光棍一条。村里的女子都想嫁到山外,村外的女子又不肯嫁到山里,更何况他家并不富有,家里仅靠几分水田加上两亩山地打点谷子和苞谷勉强度日。平日里,王木匠喜欢玩抢弄刀,是三王有名的猎手,有时他也跟太平塌的猎手们一起赶山打猎,早在十年前就和杨本立认识了,常来常往,彼此都成了铁兄弟。
张学阶、杨本立一行来到王木匠家里,大家草草地填饱了肚子后,十几个人的队伍在王木匠的带领下经过三王峪的刘家屋场而后向刘家湾进发。刘家湾本是一片荒坡,如今都被村民开垦出来种上了苞谷,绿油油的苞谷苗从地上钻出来已长成筷子一般长,村民们还等着今年的好收成呢,可是近来这里野猪猖獗,好端端的苞谷苗经常一块块的被野猪糟蹋了。他们十几个人来到这里,分散隐蔽在苞谷地周围的树林里,可是大半天仍没见到野猪的动静。张学阶、杨本立和王木匠蹲在一颗大山枣树底下,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空隙照耀着,林子里暖融融的。杨本立点燃了手上的旱烟斗,嘴里“吧嗒吧嗒”地吸着,从他嘴里、鼻孔里喷出一缕缕烟雾在他们的眼前晃荡着,然后悠闲地往上飘起来。
“你说,今天野猪会来吗?”张学阶打破了这里的沉静。
“莫急,会来的,再等等。”王木匠告诉张学阶:“野猪通常在天快黑时出来的。”
“你们这里野猪多啊?一般有多大的毛重?”杨本立又喷了一口烟,插了一句。
“村里人都看到有好几窝了,说有个母野猪起码有两三百斤。”王木匠站了起来,他说得很玄,似乎怕人家不相信。
其他的人等得不耐烦了,开始叽叽喳喳起来。忽然,头顶上传来“哇、哇”的叫声,一只老鹰从刘家屋场的上空飞过来,随即一阵阴风吹进刘家湾,把地里的苞谷苗惊弯下了腰,将树枝上的树叶吓得直抖擞。这时候,太阳也快躲进了山里边,黄昏即刻就要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吼……吼……吼……”是野猪的声音。
“嗨,来了。”王木匠轻轻地拍了拍张学阶的肩膀,瞄着眼用手指给他看。张学阶和杨本立拖着家伙小心地站起来。真的来了,大约五十米开外,只见一头足有三尺多长的野猪从对面的山坡上窜下来,后面还跟着说四、五头小野猪,它们窜到苞谷地里,用尖尖的长嘴攻着地里的苞谷苗。张学阶、杨本立、王木匠三人立马抄起家伙,瞄准了。只听“砰”的一声枪响,领头的那头大野猪立即翻倒在地,其它的几头小野猪拔腿就向树林里仓惶而逃。
“打中了!打中了!”张学阶的枪口还冒着一缕缕青烟,一股火药味呛得他眼睛没敢睁开,王木匠立即大声喊起来。
杨本立也起身伸着脑袋去望,果然打中了,那头黑色的大野猪躺在地里一动不动。
“不错啊!学阶,打得好准呐!”杨本立在夸。
大家一起围了上来,你一脚我一脚地朝那大野猪踢了踢,那野猪哼都没哼一声,看来这一枪打到它的致命处了。四、五个人把它翻过身来,只见地上满地是血,还有鲜血从野猪的耳根那里一直往外涌。
“这一枪是谁打的?打得太准了!”其他猎手一个个都想知道今天的英雄是谁。
“杨神枪,又是你吧!”兰世泉、兰世林兄弟俩围到杨本立跟前,问道。
“哈哈,今天还没等我开枪,野猪就翻了!”杨本立得意地说,“是学阶一枪命中!”
张学阶从树林里钻出来,十几个人把目光都投向他,一个个佩服地说道:“厉害!真厉害!”
野猪太重了,一两个人把他没法抬起来,于是,王木匠拿起柴刀砍了两根长长的衫树棒,割来一些绵红藤,大家三下五除二地把野猪绑了,每四个人轮流着抬起野猪回家。一路上,大家乐不可支,个个夸赞张学阶好枪法,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野猪怎么分。张学阶与杨本立、兰世泉等商量了一下,最后对大伙说:“弟兄们:我们今晚把野猪剖了,明天请三王峪的男女老少来打牙祭,大家说好不好?”
“打牙祭?请全村的男女老少?”王木匠有些不解。
“对,打牙祭!”杨本立把“牙祭”两个字说得特重,生怕别人没听见。“王木匠,你今晚就通知三王峪的各家各户明天到你家吃早饭打牙祭。好不好?”
王木匠知道村里的穷苦乡亲很多家都快揭不开锅了,自己家里也只有两担苞谷,这可是他几个月的口粮啊。张学阶见他面有难色,便告诉他:“王木匠,我们知道你家粮食也不充足,让你为难。今天就算我们借你的,过些日子,我们想办法还你。”
“好的!我等下去通知乡亲们明天到我家打牙祭!”王木匠心里没多想,先满口答应了下来。
回到王木匠家,抬望天边,出现了一颗星星,小小的,却极亮极亮,它似乎要努力脱去被夜色笼罩的黑纱。它闪闪的、渐渐显出了分明的棱角,四周又显现了无数的小星星,如同第一颗那样,迅速地把点滴的光芒交织在了一起,不遗余力地创造力量,把光芒撒向人间。
今夜,王木匠家里好像办喜事似的,家里点了几盏桐油灯,灶房里、火炕里都烧着大火,十几个伙计在屋里跑前跑后地忙开了。
第二天,清早,王木匠的家门口就陆续来了一些乡亲,听说他家昨天打了一头大野猪,今天请大家来打牙祭,很多人昨天连晚饭都省着没吃,就等着今天饱饱地吃一顿。
晌午时分,一百多位乡亲个个拿着碗筷,把王木匠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张学阶、杨本立吩咐猎手们把一锅锅野猪肉和一甑甑苞谷米饭抬到家门口,吆喝着乡亲们站好队轮流来打饭菜。
“王木匠,你真是个好人啊!”一个约莫七十来岁的老汉嘴里一边爵着香香的野猪肉,一边喊着,声音有些嘶哑。乡亲们吃着吃着,一个个不禁流下了热泪。
王木匠被眼前的情景感动着,他站在家门口一个高大的石墩上,扯着嗓子道:“乡亲们!今天的牙祭不是我王木匠请的,那头大野猪是一个后生打的!也是他要给乡亲们打牙祭的!”说着,王木匠把张学阶拉上了石墩上。
“这个后生就是他-----张学阶!”王木匠接着说。
“张学阶?就是那个共产党头子?去年不是被张登之抓了押送到县里砍头了吗?难道他还没死?”人群中有人嘀咕着。
“说得对,乡亲们,我张学阶还没死!共产党也是杀不完的!”张学阶站在石墩上,他深情地望着乡亲们,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乡亲们的日子过得很苦,昨天我们打了一头野猪,今天请大家来打牙祭,让大家吃一顿饱饭,不为什么,就因为我们都是穷苦人,共产党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
乡亲们一个个眼望着张学阶,边吃边听。张学阶情绪激昂,道:“三王峪本是一个世外桃源,乡亲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可现在这里并不太平,大家种的庄稼有野猪糟蹋,村里时常有土匪抢劫,大家烧点木炭,做点木货跳到几十里外的广福桥想换点盐巴、洋火、布料,可是王老财杖着他当团总的外甥张登之在八里坡设关卡向大家收过路费,乡亲们,你们说这是什么世道啊?”
人群里一阵骚动,一会儿又平静下来。张学阶提着嗓子,继续道:“乡亲们,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可是,过几天张登之又要来各家各户催粮征税了,如今咱广福桥成了他张登之的天下了!苛捐杂税,名堂多得数都难得数。有什么修桥捐、修庙捐、壮丁捐、乡丁捐、猪捐、牛捐、窖捐、屠捐、蛋捐、鱼捐、宴捐,还有田赋、行商税、鸦片税、花柳税、花捐税、纸钱税、出生税等,现在就连大粪也要收税了,这正如乡亲们说的‘从来没听粪有税,而今只剩屁无捐’了!”
张学阶越说越来精神,怒道:“他张登之巧立名目,鱼肉百姓,作恶多端,是爬在广福桥两万多穷苦人民身上的吸血鬼!张登之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他手里有枪!张登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国民党反动政府!”
张学阶一边演讲,一边挥舞着拳头,乡亲们凝神谛听着他那热情洋溢的演说。
“乡亲们,我们要跟太平塌一样,无论男女老少,大家抱成一团,建立农民自卫队,拿起柴刀、斧头,举起锄头、钉耙,抗起梭镖、猎枪,野猪来了,我们去赶;土匪来了,我们去打;恶霸来了,我们去斗!乡亲们,只有团结起来,拿起武器跟敌人斗,大家才有翻身之日!共产党是革命的党,是一心一意为穷苦人谋幸福的党!共产党带领穷苦人打天下就是要消灭骑在人民头上地主恶霸,打倒国民党反动派,让穷苦人翻身得解放,让穷苦人当家做主人!”
突然,一个十八九来岁、头上扎着一对麻花辫、身着印花蓝布短襟的姑娘从人丛中挤到了张学阶的跟前,只见她一步跃到石墩上,挥举着拳头,高声欢呼:“打倒地主恶霸!共产党万岁!”
顿时,乡亲们齐声高呼:“打倒地主恶霸!共产党万岁!”这声音传遍了三王峪的家家户户,这声音回荡在三王峪的山谷中,这声音响彻在三王峪的云霄里……
杨本立招呼山子、兰世泉、兰世林等十几名猎手在王木匠的家门口站成一排,张学阶介绍道:“三王峪的乡亲们,站在这里的就是太平塌农民自卫队十二名队员,他们在杨本立,也就是这位“杨神枪”的领导下曾多次打败张登之的团防队,因此,张登之对他们害怕三分,再也不敢轻易上太平塌催粮征税了。”
杨本立走上前来,接着道:“乡亲们,敌人是欺软怕硬的,我们不要做软柿子,我们要硬起来,成立三王峪农民自卫队,拿起武器跟敌人斗!好不好?”
“好!我要来参加!”王木匠立即站到台前,第一个说道。
十来个男人陆续从群中挤出来,他们急切地来到杨本立的跟前,报上自己的名字,要求参加农民自卫队。张学阶、杨本立握着他们一双双手,让他们与王木匠站成一排。
站在一旁的那位十八九岁、扎着辫子、身着蓝色短襟的姑娘却深情地望着张学阶,问道:“我们女人可以参加自卫队吗?”
张学阶与杨本立的眼睛对视了一下,说道:“女人怎么不可以参加自卫队呢?我们共产党提倡男女平等,女人当然也可以参加自卫队,以后我们还要成立农会、妇救会、儿童团呢。”
“那我也要参加。”说着,那姑娘一步就跨了过去,站在那几个男人一排。
这个姑娘名叫杜鹃,是三王峪刘家屋场的孩子,她家原有五十多岁的母亲和六十来岁的父亲。杜鹃勤劳辛苦,操持家务,上山砍柴烧炭,下地耕田使牛,样样都能干,邻居乡亲都夸她将来会嫁个好人家。可惜前年正月母亲病逝,父亲也在同年秋天被一条五步蛇咬伤而死,如今只落得杜鹃孤身一人守着两间茅草房。
张学阶疾快地扫了杜鹃一眼,然后巡视了一遍前后两排的队员。杨本立一声口令“立正!”后,张学阶振臂疾呼:“乡亲们、同志们:自太平塌农民自卫队成立后,三王峪农民自卫队今天也成立了。我们这支队伍是穷人的队伍,从今天起,它就是革命的队伍,是共产党领导的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队伍,虽然我们现在只有二十多人,我们缺衣少粮,缺枪少弹,但是只要我们坚定信念、团结一心、奋勇杀敌,我们的队伍就一定会发展壮大……”
此时王木匠的家门口响起一阵阵雷鸣般的掌声,乡亲们一一走到张学阶和杨本立的面前道谢,也一一给自卫队员们以鼓励。
春日的暖阳洒落在三王峪十里多长的山谷里,发出了一缕缕金色的霞光,山谷两旁那些高高耸立的山峰,一下子奔泻着生气勃勃、辉煌灿烂的阳光的湍流。山谷里那条溪流在汩汩地流淌,像一群欢快的孩子,溜溜地奔跑着。霞光洒在溪水上,像是许多金针银线,随着水波在晃动。溪边两旁的山坡上树木一片葱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