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七节 别了母校,我的故乡
1955年7月1日,党的生日那天班上也出现过一次很大的震动,李琛、张长青和郎砚芳三人同时入党了,主要介绍人分别是杨新吾、曹乃仁和王晶。在参加他们入党宣誓会上我和赵祝平坐在一起,她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知道她和我一样心潮汹涌。一个班上同时有三位同学入党,这在两个学校的历史上也是少有的。那时毕业考试就要临近了,接下来就是毕业实习(报告代论文)、毕业分配。这些本来都是校方的事,但是哪一项不需要团支部的工作和配合?为什么我就不能入党呢?难道我的工作比他们做的差还是我的觉悟不如他们高?无疑我的思想产生了波动。
赵祝平比我想得开,散会以后我们俩聊开了:
“我方方面面不如你,我想的通,你也应该朝好的方面想,这是组织上对你更大的考验。”
“有这样考验的吗?而且是关键时刻?”
“不过我也替你想过,和他们相比你也有不足的地方,比如到现在你还像个小孩子,太直率,工作能力强有时不见得是好事,这会影响你向组织靠拢,不像有的人无时无刻不向组织汇报,有了成绩都是组织上给的,相比之下就比你成熟多了。”
“你提醒过我的话我都记得,我早对你说过我是一匹不羁之马,放开缰绳就不知跑到哪去了,这些年多亏了你,要不然我也许比初中时更会调皮捣蛋。”
“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不是因为你多才多艺聪明能干,而是你透露出孩子般的天真,有时还有点小幽默,特别是你知道如何严格要求自己,骄而不傲,懂得尊重人,如果一个年轻人过早地变成一个小老头,你说还有什么可爱之处?”
“这一切我都知道,说老实话,现在你是我唯一可信赖的人了。”
“这一切我也都知道,说内心话,现在你也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可有的人表面上信得过,内心里却不然。”
“也别这么说,王晶大姐可是真信任你,你知道王树元老师为什么陪你到西山去吗?”
“隐隐约约悟出三分,遗憾的是我错过了那次机会,只在实习结束递交报告的时候向他递交了申请书。”
“问题不在这里,组织上培养你可是花了大工夫。”
“那问题又在哪里呢?”
“我说了你对任何人都别说,连王晶大姐也别说。”
“我会的。”
“其实王晶大姐和王树元老师还是极力推荐你入党的,李书记也有这个意思,可是支部还是没通过,说是一次通过三个已经破例,不能再有四个了。”
“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照我看你就是一只‘出头鸟’,也许温不温火不火的人更容易入党。”……
这几年赵祝平对我的关心远远超过我对她的关心,她对我的帮助实在不小,似乎都在迷茫当中她能帮我走出来。此时我朦朦胧胧地感觉,在学校这三年,只有她是我唯一可以信赖的人,可以掏心窝子的人,也是再丢舍不下的人了。
也许是时代不同?抑或是国家急需技术人才?那时天津工业学校培养人才有点紧锣密鼓,刚刚进行完毕业口试紧接着就进行毕业实习,还美其名曰采取“军事行动”。由于我趟出了一条赴外省实习的路,正如赵祝平所说:“组织上培养你可是花了大工夫。”这话一点不假,有目共睹,我也深信,可是继我之后再没人赴外省实习,更没人去矿山,有的也只是本省。
毕业实习我被分配到石家庄,可喜的是和赵祝平同路,只有两个工厂总共十几个人,我到锅驼机厂,她到国棉一厂,各成立团小组,自然我俩都是双料的组长,但强调在一起过组织生活,并要求和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
石家庄是个美丽的城市,但没有机会去欣赏。只记得那是一个平原之地,街道很整齐,特别是郊区,一马平川,“国棉”一至五厂和地方的两个纱厂都在一条路旁,大陆通衢,宽敞笔直,而工厂的对面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棉田。我们去的时候正是收获季节,棉田里“藏”着不XX女在摘棉花,她们头戴头巾,胸前系一条围裙,围裙的角翻上来就是一个布袋子,两手飞快地摘下棉花往布袋里装。那时候我们看见的棉花梗子都比较高,棉桃也很大,高处够不着的人们就搭凳子,三步五步,都很轻便,这时妇女不再用围裙,而是身后背着一个背篓,摘下来的棉花往背篓里丢,她们头也不回,左右开弓,姿势优美动作迷人——这就是劳动,这就是生活,这就是我们将来要做的事情。
石家庄锅驼机厂原来是制糖厂,工人大部分都是糖厂转过来的,设备粗笨而简陋,院子里保留着一个泡甜菜用的池子,恰如游泳池大小,里面放满了水,也不怎么干净,水面上漂浮着几张木板和竹床,下了班工人们就到上面去躺着乘凉,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半边身子在水面上,稍一动弹就滚下去,然后再往上爬,看来很要点技术,也很好笑。工人们讲述他们的生活大部分留恋过去的糖厂,可锅驼机厂对我们实习更有好处,因为它的工艺都是机加工,我们可以掌握一定的技术。
国棉一厂就不同了,虽说是老厂可设备很先进,管理也很严格,走进它们车间一切都感觉到是那么井井有条,只是噪音太大,女工们在织布机前一天到晚手脚不停,保全工也不时地跑来跑去,他们是我们的同行,所以赵祝平他们小组的同学多跟着他们实习。由于去过几次,我对机械保全产生了兴趣,虽说我是学电的,但更喜欢机械,因为电为机械服务,机械为生产服务,从校工厂到西山煤矿,从锅驼机厂到国棉一厂,我满脑子都是机械在动。也有一些小玩意,比如国棉一厂粗纺车间的一扇门,为了防止棉绒往外飞,也为保持车间的湿度,这扇门要始终保持关着,一般是使用弹簧,这里的不是,只是使门轴不在一条垂直线上就行了,多么简单的事,其中有不少道理,关键是要人去想,人的智慧是无穷的。
一天吃了晚饭我去看赵祝平,第一次看见她穿短袖上衣,在学校里她从不穿的,可是和那些穿花裙子的纺织厂女工来比仍显得老气多了。我们沿着宽阔的大道漫无目标,走走歇歇天已经黑了下来。我没有忘记那次在学校后头的那条路上她对我的关怀,她的腿不好,反要掺扶我,这时我多想掺扶她呀,可是她穿着短袖。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夏季的郊野还是有些凉意,微风习习吹过,她不由得向我身边靠拢。我对她说:
“凉了吧?”
“还好。”
“咱们回去吧。”
“我想再走走。”
“走出这么远了,还往哪走啊?”
“就这么走下去,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那会到哪呀!”
“不知道,就像我们将来一样,我真的说不清楚。”
我一时找不到话说,她问我:
“你在想什么?”
“我想实习快结束了,回去又要有一大堆事要做。”
“你还想你的工作呀!”
“有什么不想的,你以为我没能入党就会闹情绪吗?”
她憋了半天说出了三个字:
“你真傻!”还好,这回她没骂我“你混蛋!”………
这次实习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回校以后有充足的时间写实习报告,我回了趟家,娘已经给我准备好了两床棉被和一床褥子,新缝了一件青洋布对襟子疙瘩襻的棉袄。我娘是舍不得让我分到外地去的,可我爸爸说:
“还是准备准备吧,像他这么进步能不带头?”
我娘说:“咱们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我爸爸说:“嗨!哪块黄土不埋人啊!”
我未免有些伤感,去找孙景波,他和我重复了“要把祖国建设成为一个美丽的大花园”的志愿。留在父母身边固然好,但天津是个“踏步走”的大城市,祖国还有多少边远的地方需要建设啊!那里没有我们这样的学校,没有如此精心培育出来的技术人才,我们要把所学的知识传播到祖国的四面八方,让建设在祖国的各个角落里开花结果。
我把这种思想带到了学校,在等待分配的前两天,同学们在教室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各式各样的标语:
“到边疆去!”
“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哪里需要哪里就是我的家!”
我也在黑板上用仿宋体字写下了我的心愿:
“把祖国建设成为一个美丽的大花园!”……
分配以后所有的标语变成了一条:
“别了母校!”
我在后面加上了半条:“我的故乡!”
从此我们便成了游子:
别了母校!我的故乡!
(本部完,全书未完,请继续阅读《海河之恋下册第七部分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