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呆鸟
郑强并不是个能够刻意伪装自己的人,但每天从单位大门出入时,还是要刻意对自己雕饰一番,昂头、挺胸、面部略带笑容,像一股蓄足动能势能的水从大门口流进流出。
大门处很容易遇到领导,遇到那些可以决定你一生的命运的人,必须要中规中矩。在你尚未深沉的时候,可以做出深沉的样子,当然会有些人说你是假正经,请不要在乎这些,在大单位里,人前人后都有人说你,而且假正经的人很多,从概率上说,这些人更可能成为最后的赢家,因此,不妨在外衣的外面再披上一件外衣。
郑强来这个单位头两年,并没在意如此神秘严苛的要求。一方面,他能进入这个单位,自己多少有些能够拿得出手的背景,他的哥哥虽是省委组织部的一个科长,但因庙高佛重,也多少能给他一些照应;第二,他是个不太能够接受拘束的人,大大咧咧惯了;第三,他对提拔升牵并无太多的欲望,认为那是个顺其自然的事。可能还有许多的理由,心态决定步态,决定他出入机关大门时那种特立独行的样子。
当然,在这样的大机关像他这样的人自然大有人在,刚分配到财务科的吕玲,仗着年轻漂亮,一天之内每每故意出入单位的大门若干次,有时还要长久立于门口,像单位一道瑰丽的风景。
严格地说,这个女孩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单位的某些规则,这个社会确有太多让她展示自己的地方,干嘛一定要在这里招摇,这是一个工作的场所,是无时无刻不进行着权力游戏的地方。鸟都注意到这个地方的严肃,可以说没有一只鸟曾这样的栖立、鸣噪,而女孩将她变成自家的庭院,她几乎是信步闲庭,旁若无人,一个漂亮的女孩具备的特权自然高贵于鸟,她来了,花一样地怒放在这里,难道此刻是一种破坏吗?她并没有刻意休破坏什么,挑战什么,只是使命般的催着她必须立在这里,将自己变成一种展品,这个单位太大了,若让每个人发出一个叹词,必须给自己一个制高点,于是她本能地,自然地立在单位的大门处。
她的面部是骄傲的,身上洋溢而出的,除了美丽,还有其他难言的灼人心骨的东西,当她的周身完全沐浴到阳光之中,郑强感到她简直就是太阳的一部分,是太阳的灵魂在地上的投影,她的时髦的衣着和灿烂的表情,给这个略显沉闷、灰色调的单位多少增添了几分活力。
郑强的目光第一次与吕铃相遇就感到内心受到了一次撞击,觉得她的身影里有一种强烈的色彩,认真地看过去这种色彩不仅是从她衣着发出的,更是从眼神,表情,从一个精灵般的精神世界里发出的,就像红红的火发端于红灼的碳,那一瞬间,他们对视了两秒种。那次对视仿佛让他的内心燃烧起来,让他的精神世界赤红一片。于是,有事没事,郑强也要往单位大门口处去,希望能够看到那个人,那团火在眼前闪烁。
作为男人,他略显羞涩,对于年轻貌美的女子,他最大的胆力是隔着数米开外偷看。面对吕铃,他不止一次地告诫自己,你应该走近一些、再走近一些,让她看到你,看到你的眼神,看到你身上红红火火的东西,但这女人站立的真不是个地方,这是单位的大门口,是一个机关的咽喉处,站在这个地方,你几乎能够感受到一个巨大机关肺部和心脏的力量,为什么要呆在这里?而他们将要进行的对视,一如炭火的燃烧,仿佛会灼痛很多人,也会灼痛自己。会吗?会的,在这个大单位里,一个人灼伤另一个人,一个眼神灼伤另一个眼神是经常的事情。
于是郑强站到更远的地方,默默地看着那个卖弄风情的女孩,他想在众多人看到他这只呆鸟之前,希望那个女孩能够注意到他,感知到他的存在。一个人刻意为另一个人而存在,这是一件十分重大神圣的事情,因为这意味着这个人彻底地交出了自己,交出权力,这个人把自己变成空白,变成一只不飞的鸟,一只呆鸟。
当然这种状态会给人带来痛苦,郑强希望尽快结束这种痛苦,希望那个女孩注意到他,他们能够深情地对视一次,然后有一种磁力让他们彼此吸引,让他们的距离拉近,像情人一样地走到一起。
可是没有,那个骄傲的公主般的女孩,一天一件新衣裳,花团锦簇地开放在单位的大门口,就像展销会上的某件精制产品,不是为某人而是为公众而存在的。
那一年,郑强还不懂女孩的风情,一如他不懂机关的规则与潜规则,他只能这样呆如鸟雁地呆下去、看下去,很快,诺大的机关,众多的目光便发现了这只呆鸟,有些人开始指指点点,郑强不能这样呆立下去了,他不敢再这样傻站,可他已经失去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