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送礼
夜幕降临，空气却越发显得沉闷起来，晚风吹来一阵阵热浪，淡淡的月光洒在身上竟然是灼热的。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通往城市的马路寂静而空旷，一个上坡好长好长，仿佛没有尽头。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能够清晰地听到父亲急促的喘息声，再看看他那被汗水打湿了的衬衫，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爸，累了吧，我来骑。”说完我就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了下来。
父亲急忙刹住了自行车，转过头来对我吼道，“这孩子，你干啥呢，这正走着呢，不吭声跳下来，磕着了咋办。”
“嘿嘿，这不是没事嘛？”我挠挠头干笑。
父亲笑骂：“臭小子，这么大了，还不让大人省心，记住下次别这样了。”
“恩，知道了，车子我骑吧，爸你坐后面。”说着我就去抢自行车把。
父亲稳稳地把车把握在手里，大声道：“你是不是感觉你老子老了，骑不动了，还记得你小时候吗？就你得黄疸肝炎的那次，一个多月，每天我带你到医院去看病，这坡不知爬了多少回了，前面就到平地了，赶快上来，去晚了人家都睡觉了。”
“爸，对不起。”父亲不提小时候还好，这一说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你要觉得自己是个男人就给我憋回去，否则就不配做我老杨家的种，这点挫折算啥球，学娘们哭鼻子，丢人不丢，这次没考好，不是还有下次的吗，高考考得好就行，咱老杨家以后就靠你出人头地了。”
“可是，这次我没有考进阶段前100，文理分科，实验班就进不去了，我让你和俺妈失望了。”
“放心吧，儿子，这次我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把你弄进实验班去。你还不知道吧，今晚我们去走的亲戚，不是别人，正是你们学校二年级理科实验班的班主任。”
我拎了拎手中的袋子，半袋子红薯干和二斤芝麻油，疑问道：“爸，我们这是去送礼，可这礼物人家稀罕吗？”
“咋不稀罕，他最喜欢吃你奶烧的地瓜了。”
“俺奶奶，他认识俺奶？”
“咋不认识，他还在咱家住过几年呢。”
“我咋不知道？”
“傻小子，那时候还没你呢！别扯这些没用的了，赶紧上车，等会人家真睡了。“
“爸，还是我来骑吧，我都十七岁了，以前都是你带我，今天我也带你一回。”我坚持要带父亲，虽说他极力的反对，可是最后还是妥协了，月光下，我看到父亲转过身时，眼睛里有晶莹的珠子在闪动。
当我们赶到父亲口中所谓的亲戚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开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大大的，很漂亮，一袭白色的连衣裙，是那么婉约动人，让我这从乡下来的土包子目眩神迷。
“你们找谁，我爸不在家。”小姑娘大声地叱问道。显然她对我们这不速之客一点都不欢迎。
“婷婷，怎么说话的，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能对客人这么没礼貌。”还没看到人，一个中年男人浑厚的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我想他应该就是我们今天要找的即将担任我们学校高二理科实验班班主任的李国栋李老师了。
“哼，什么客人，肯定是找你开后门送礼的。”女孩不服气地说道。
“臭丫头，没大没小，还不回屋看书去。”李国栋走了过来，对女孩吩咐道。女孩绷着脸，一副老不高兴的样子回屋去了，临走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估计她发现我刚才盯着她看了。
李国栋把目光转向了我们，“小孩子不懂事，让你们见笑了，二位，这是......”，他的话没说完，这时候我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父亲看，而我父亲也是一样。他们足足相互观望了半分钟，李国栋才用发颤的声音问道：“建国？”原来他们真的认识，我父亲可不就是叫杨建国吗，难道他真是我们家亲戚？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做李国栋的中年男人跟我们家原来有那么密切的关系，包括他的妻子夏淑芬。
父亲并没有肯定地回答，好像我们是来要债，而不是送礼的一样，冷冷地说道，“李老师，跟你闺女说的一样，今天我们确实是来求你办事的。”
“李老师，呵呵”，李国栋干笑了一声，“咱们兄弟两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分了？”
“兄弟么，如果你还记得有我这么个兄弟，你就帮一把。”
“其他事咱先不说，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了吧，既然来了，你就不到大哥这屋里坐坐？”
父亲寒着脸，不吭声，我扯了扯他的衣服。李国栋这才把目光转向了我，“这是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和你这么大时候真像啊，快进来，别站在门口了。”
我看了看父亲，父亲点了点头。我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父亲也随着跟了进去。我们一坐下，李国栋就朝里喊道，“淑芬，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谁呀，大晚上的，你在这大呼小叫的。”夏淑芬说着话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朝我们望了望，问道，“老李，这是哪的客人呀？”
“认不出来了吧，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你再仔细看看。”夏淑芬的目光在我和父亲身上来回打量着，可还是没认出来。
这时候父亲开口了，“芬姐，这些年你还好吧？”
“啊！"，夏淑芬叫了一声，”你是建国？”父亲点了点头。
夏淑芬脸上洋溢着喜悦，可是看到父亲冷淡的表情，尴尬地一笑，“建国，你还在怪我们吗？”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它干嘛？”父亲平静地说道。
“你终于肯原谅我们了？”夏淑芬欣喜地问道。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想开了，毕竟当年国栋哥也有不得已的苦衷。”父亲抬起头看了李国栋一眼。
“太好了，建国，你知道吗，我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李国栋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地说道。
“你们怎么来的？还没吃饭吧？这太热天的走这么远，累坏了吧？”夏淑芬一脸关切的问道。
“我们吃过饭来的。”父亲对于他们的热情并不感冒，依旧淡淡地回答道。我想他们当年一定是深深伤了父亲的心吧，直到后来李国栋对我提起，我才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那些往事的确令人唏嘘。
“淑芬，别问那么多了，快去买两瓶好酒，再少几个小菜，我们兄弟兄弟重逢，今个一定得喝个痛快。”
“哎，你们先坐着，我去去就回。”说完就急忙往外走去。
“芬姐，别忙活了，我们真吃过饭来的。”父亲劝说道。
“建国，你别管了，快给我说说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李国栋说完，一拍脑门，“你看我，你们走了这么远一定渴了，我去给你们倒茶去。”
父亲并没有和他叙旧的意思，直奔主题，“不用了，我们不渴，今天我来是为了孩子的事，我就想问一句，你肯不肯帮这个忙？”
李国栋看着父亲，笑道：“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当年的脾气，就不知道改改，我说过不管了吗？你的孩子，不就跟我的孩子一样吗？不瞒你说，我手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名额，本来是打算留给婷婷的，不过这孩子倒也争气，这次期末考试考的不错。可是这样一来，就有人惦记着这个名额了，这几天都来了好几拨人了。”
“你答应别人了？”父亲显得很焦急。
“那倒没有，本来我是打算把名额还给学校的，既然你来了，说什么这名额我也要给我侄儿留下来。”
“谢谢，会不会得罪人？”父亲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
“不会，我把名额留给自己侄儿，谁能说什么，再说我也不怕得罪别人，只要你肯原谅我。”
“我说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只是这孩子以后就麻烦你了。”父亲长吁一声，依旧不愿意多说。
“你就放心吧，我和你芬姐会像亲生儿子一样照顾他的，对了，孩子你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个班？”李国栋转过头来问我。
“李老师好，我叫杨晨，一年级五班。”我唯唯诺诺地回答着。
“建国啊，这孩子跟年轻时候你一样，脸皮也是这么薄。”李国栋对父亲说完又对我说道，“在家里就叫我大伯吧，你爸就没对你提起过我啊。”
我转头看了看父亲，父亲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香烟，抽出两支，递给李国栋一支，自己点一支，李国栋急忙接过，然后问道，“现在学会抽烟了？”
“二十几年了，什么不会发生。”父亲长长地吸了一口烟。
“是啊，二十几年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们就这样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而我在一旁，静静地倾听者。
“大娘，她还好吧？”李国栋突然问道，他口中的大娘应该就是我奶奶吧。
“已经过世了好几年了。”
然后是沉默，父亲一脸平静，李国栋脸色显得有些不大自然，眼角发红，显然这个消息触痛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老李，你还坐那干吗，不是有西瓜吗？怎么不杀来给见过他们吃。”夏淑芬走到门口，就朝李国栋嚷了起来。
“我咋把这茬忘了，这是看到建国来太激动了。”李国栋笑着说道。
“我去炒下酒菜，你们爷三先聊着，婷婷呢，怎么不让她出来。”说完，就朝里李婷婷的房间喊道，“婷婷，婷婷，躲房间干嘛，快出来，你建国叔来了。”
夏淑芬喊了好几声，也不见李婷婷的房间有啥动静。
“你别喊了，我刚才批评了他几句，估计还在生闷气呢，都是被你惯坏了，别管她了，来日方长，再说建国也已经见过了。”
夏淑芬去厨房烧菜去了，李国栋慌着去拿西瓜，父亲看了看一直被我抓在手里的袋子，对我使了个眼色。
西瓜端了上来，父亲只吃了一块，我也只吃了两块。
“怎么不吃了，吃啊。”李国栋说着又分别给我和父亲拿了一块，我和父亲都没有接，我站了起来，紧紧地拽着呆子，小声说道，“大……李老师，这是我们的……”“土特产”父亲紧跟着说了一句，的确是土特产，土里长的。
李国栋看了看袋子，对父亲说道，“建国，不是我说你，你能来我就高兴坏了，还拿什么东西啊。”
“不是啥贵重东西，不过都是你喜欢的。”父亲淡淡地说道。
“哦，我看看。”李国栋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两个瓶子，“这是香油，你可别说，还是家里榨的好吃，这么多年了再也吃不到那个味道了。”然后他忽然呆住了，望着那半袋子红薯干，他哽咽了，只见他轻轻地拿出一块，填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像是再吃什么山珍海味一样。
“天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了，儿子我们回去。”父亲看着李国栋的动作，脸上有些动容，可是还是果断地提出离开。
李国栋被父亲突然的话给惊了一跳，急忙说道，“回去干吗，你芬姐正在炒菜呢，今晚说啥咱兄弟也得喝几杯，晚了就住下不走了，回头让你芬姐把客房收拾一下就好了。”
“家里还喂十几头猪呢，晚上没人，不放心。”
“弟妹不是在家吗，没事，这两年治安好多了。”
“她出去打工了。”
“这样啊，那就少喝两杯，菜马上就好了。”
“还要骑车子呢，就不麻烦你们了，别让芬姐忙乎了，我们回去了。”说着父亲就站了起来，朝外走，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淑芬，建国要走了，你出来劝劝，他最听你话了。”李建国朝厨房里的夏淑芬喊道。听到喊声，夏淑芬匆匆跑了出来，手里的菜刀都没来及放下。
“杨建国，你给我站住。”父亲还是很平静，可我却吓得不行，这女的想干嘛。
父亲没说话，转过身来，走到桌子上打开了一瓶酒，倒了两杯，端一杯给李国栋，然后自己倒了一杯，“国栋哥，我敬你。”“哎”李国栋激动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父亲也一样。
“怎么，建国，你就不敬我一杯啊”夏淑芬走过来，把酒满上。
父亲正要说话，这时候门铃响了。“这是时候了，谁呀。”夏淑芬抱怨了一声，去开门了。
“老李，老李在家吗？”门开了，走进来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一身正装，皮鞋程亮，头发后抿，腆着个大肚子，后面跟着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男孩，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长得很清秀白皙，一身正宗的阿迪达斯运动服饰，那是我一直想买的衣服。
听到声音，李国栋急忙跑到男人面前，紧紧握住这个男人的手，“王部长，您怎么有空到寒舍来啊。”王部长用余光瞟了我们父子一眼，“你们家这是有客人呐，那今天我就不打扰了。”说完就要走。
“不算啥客人，都自己人，我老家的亲戚，这就要走了。”李国东解释道。
“哦”，王部长看了看我父亲，不经意地说道，“这麽晚了来走亲戚啊。”气氛有点尴尬，谁也没有吭声，只听那王部长接着道，“老李啊，我今天给你介绍个好苗子，看看我这外甥，要模样有模样，学习也很好，以后他肯定会成为你的得意弟子的”只见那男孩走上前，冲李国栋深深鞠了一躬，高声道，“李老师，晚上好，我叫郑俊涛”
“好，好，这孩子真懂事。”李国栋夸奖道。
父亲拉着我，啥也没说，就往门外走去。
“建国”李国栋喊了一声，父亲没有应答。夏淑芬说了句，“我去送送他”，然后追了出去。
楼下，夏淑芬看着父亲四十几岁已经佝偻的身体，本来还有许多话要说的她，变成了一声轻叹，她轻轻地叮嘱道，“建国，路上慢点，你国栋哥不会让你失望的。”
“多谢了。”父亲说完骑上自行车，吩咐我坐好，然后迅速的离开。
夏淑芬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和父亲消失在夜色中，好久好久都没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