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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累的时候

吕斌 《山里的村庄塞北的城》 言情小说 2012-08-20 14:3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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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峰北部是大兴安岭的余脉,多山,农民种的地大多在山上,所以那里的农民下田不叫下田,都叫“上山”,早些年不出产煤,因为交通不便,远处的煤又拉不进来,农民一年的烧柴就是上山搂柴火或到野外捡牛马粪,柴火不禁烧,人们都利用冬季闲时间捡牛马粪,牛马粪添到灶里拉着风匣吹风烧,即禁烧又热炕,是当地农民理想的烧柴。一个家庭的一年烧柴需要一马车牛马粪,所谓一马车必须是四匹马拉着的大车,车的周围搭着跨杆,跨杆上围着柳条笆,粪装成山一样,拉回来铺在园子里晾干,每个家庭园子里冬天都晾着牛马粪,干了之后收起来放进棚子里,这一年烧柴就有保障了。这么多粪在村子附近是捡不够的,因为村子附近的牛马少,捡粪的人多,而各个村的牛马冬天都是赶到很远没有人家的放牧点有专人放,那里牛马粪漫山遍野都是,人们到离村几十里地以外的放牧点去捡。

夏季农忙,没时间捡粪,捡粪都是冬季农闲时间,每到冬季,各个村去往放牧点的山间土路上往返着去捡粪的空车和拉着粪返回的车。一马车装七驴车粪,一天只能捡一驴车粪,所以捡一马车粪需要七天,从我能背动粪筐起,年年冬天跟着父亲和哥哥到几十里外的“东沼”捡粪,那是我一年中最恐惧的七天。

村里给每一户用一次马车,用于拉回来在放牧点捡的粪,这七车粪就得各家自己套驴车先去捡好放到那里,回来找村里要马车去拉。

我和哥哥念小学时,寒假一到,早就准备好的父亲带着哥哥和我,套上驴车出发了。我们都穿着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脚踏母亲做的鞋,鞋的后跟都钉着铁掌子,为的是在山上不停在行走,防止鞋底被磨穿;一人背着一个柳条背筐;驴车上拉着个装粪用的没有底的柳条编织的囤圈子,圈子里是一袋子玉米面炒面,也就是把玉米炒熟后碾扎成的面,炒面干吃和泡开水吃都行,到野外捡粪带这种食物方便吃;再就是一袋子葱叶子咸菜,家里没有别的菜,这是唯一的菜。父亲赶着驴车走在前面,我和哥哥抄着手缩着头跟在后面。风围着我们身子旋转着嚎叫,田野和远处的山峰都在风中发抖,灰暗的天空让人心情压抑。通往捡粪地的山间土路上不时有拉着粪的马车返回,也有像我们一样空车刚去的;返回的人都是趴在马车上挥舞着鞭子,趾高气扬地嚷叫着马快些走,满脸的污垢,一身的疲倦;去的人都是赶着车或跟着车缩头缩脑地走,有一种对即将到来的劳累胆怯。

每个村子都有自己的放牧点,放牧点都在没有人家的群山中的山沟里,村与村的放牧点相互离得很远。父亲带着我们来到自己村里的放牧点的房子前,几间土房子破败不堪,在冬季的寒风中显得孤单,走进屋子,有一股羊身上的膻味和潮气味,屋地上铺着羊草,草上站着卧着一些羊羔子,靠墙有一口很大的锅,敞着,锅里面落着尘土和羊粪蛋子。走进里屋,屋地中间一个过道,两边是炕,炕席有几处烧坏的窟窿,炕上扔着烧半截的火柴棍儿,炕里摆着一排行李卷,行李又脏又破,炕上面的墙上砸着许多木橛子,橛子上零乱地挂着炒面袋子和衣物坏了的鞋子帽子什么的;炕上坐着一个老头儿,叼着一杆烟袋抽烟,他一身脏衣裳,满脸尘土,好象下生之后从来没有洗过脸,他在这里给村里喂羊羔子。他跟我们打过招呼,眯着小眼睛瞅着我和哥哥,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捡粪这活计够这小家伙受的。”

我进屋就胆怯地倚着炕檐站着,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非常生气,够我受的你高兴什么!好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他深知捡粪累的程度,他是同情我,又无可奈何,因为生存,父亲带着我们捡粪也是没办法的事,农家孩子,哪个不是在劳累困苦中熬过来的呢!

父亲上炕,把炒面袋咸菜袋羊皮袄挂在墙橛上,急急地说我和哥哥:“快吃碗炒面,趁天还没黑捡一车去。”

老头从嘴中拔下烟袋,说父亲:“孩子这么大点,走一天路了,歇歇明天再上山嘛。”

父亲说,来干啥来了,快捡够一马车好回家过年去。

我确实走得腿发涨了,浑身软,哥哥也无精打采。父亲到外屋把那个脏锅刷了刷,烧开了水,我和哥哥泡了一碗炒面吃下去,跟着父亲赶着驴车朝远山走去。周围的山峦绵延起伏,山上有草有灌木丛,牛群、羊群、马群这一处那一处,有零星捡粪的人,驴边吃草边拉着车慢慢地走,捡粪的人背着背筐,哈着腰伸着脖子艰难地前行。到了山上有粪的地方,任驴车随便走,我和父亲哥哥散开捡粪,我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捡满一驴车粪。冬季的牛马粪是冻着的,很少有干的,便于捡和用车拉;因为是冻着的,所以非常沉,背着的时候像背着铁砣子。捡满一筐,背到驴车上倒进囤圈子里,再去捡,驴是边吃草边向前走,为了不被驴车拉下,边捡粪边跟着驴车走。一筐接一筐地捡,步子也渐渐沉重,神智就有些混浊,话也不愿意说。天黑的时候,我们捡满了车,赶着驴车回到放牧点,什么也看不见了。屋子里的炕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屋子里坐满了人,有放牧的牛羊倌儿,有来捡粪的。个个脸上都是黑土,身上挂着尘土,他们盘着腿坐在炕上,抽着自家种的那种旱烟,说笑着村里事、山上的见闻,或者是相互讽刺挖苦。晚上是这些人唯一快乐的时光,他们累了一天,这时候可以歇气了,可以聚在一起说话了,他们没有别的娱乐形式,只有坐在一起说话,他们通过这种方式解乏和冲淡郁闷心情。那些人和父亲打招呼,问父亲在哪儿捡的粪?粪厚不厚?父亲边回答着他们的问话,边招呼我和哥哥烧水泡炒面吃,吃完父亲叫我们快点上炕睡觉,为得是明天早点起来上山捡粪。

我们上炕躺在被窝里很快睡着了,不知道父亲和那些人是什么时候睡觉的。当父亲喊叫我和哥哥起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外屋有灯光,是父亲在外屋烧水,我爬起来看看炕上,只剩下我和哥哥了,所有的行李都卷着,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我们落后了,赶紧穿衣下地泡炒面吃。我们在黑夜中朝山上走的时候,寒风刺骨,茫茫野外静得让人有一种恐怖感。走到山上隐隐看见东西了,开始捡粪。筐由轻变重,又由重变轻,再变重,反反复复,身上的力气一点点被磨掉。最累的时候,是黄昏背着一背筐粪朝驴车走的时候,此时太阳跋涉了一天,滚入了西山后,明亮的天空暗下来,远山和近处的草地模糊了,晚风吹拂着蓑草和归途中的牛羊马。背着捡满的最后一筐粪,哈着腰伸着脖子慢慢地朝前边的驴车走,驴车向前移动,距离越拉越远,我赶上它的信心终于跨了。瘫坐在草地上,想喊赶着车的哥哥,叫他停下来,可是,空荡荡的肚子和浑身的酥软,挤不出一点力气喊叫。任凭晚风吹着的我,对于远走的驴车、即将到来的黑夜、生与死是那样的漠然。幸亏赶着驴车的哥哥见我没有跟上来,回头来找我,见我没了走路的力气,帮助我把筐里的粪倒进囤圈子里,我背着空筐迷迷糊糊跟着车走。

望着高低起伏的大山,我不明白在这茫茫的旷野中拼死拼活为了什么?当我饿了的时候,我发恨地想,我一旦发了大财,我一定饱饱地吃一顿煮鸡蛋;当我累的走不动的时候,我渴望快快开学,那样我就可以不再捡粪了。

现在那里的人们不再捡粪了,交通的发达,远在山西大同和内蒙西部的煤都可以运进来,但捡粪那种生活影子却不能在那里的人们生活中彻底抹去。冬季捡粪是我人生中最累的一段时光,因为有了那段竭尽全力都难以征服的累,在我的心灵刻下了深深的痕,有它垫底,在以后的岁月里,再累的活计我也没再畏难、恐惧过,还有什么难事能超过大自然带给我的威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