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第五节 在家养病
爸爸的身体和上班都还正常,只是家里的经济尚属拮据,见我回来知我心里闷的慌,就给我抱回来一台三灯收音机。我问爸爸花了多少钱,爸爸含含乎乎地告诉我14元,这个数字相当于当时半个月全家的生活费。爸爸给我买东西从来不多用一分钱,但买回来的正是我想要的,有了这台收音机我的头脑充实了一大半。我开始听新闻、听讲座、听音乐、听天津曲艺,特别是星期六的晚上8点到10点半,都有一场周末舞会,放的都是轻松的音乐,这时我就一边听音乐一边看书,倒也把什么事都忘了。
这些日子把四姐给忙着了,她每天下午下班回来才开始做饭,这时蒋二婶早搬家了,四姐就和林姐夫在蒋二婶的房子里住。最近她的肚子又大了,看样子又怀了小孩。张大娘虽然没什么大病但成天躺在床上起不来,四姐就端饭给大娘吃。另外还要给我弄点好的喊我过去一起吃,我不过去吃她就给我端过来,我爸爸说她:“够累的了,别再为全喜忙活了。”四姐说:“除了小全喜我再没嘛亲人了。”
二姐来过好几回,起初我娘听说我病的很害怕,二姐告诉我娘说:“这种病不要紧,休息好了加强点营养很快就会好的,关键是不要乱动脑子,有规律地思考问题是可以的,特别是不要胡思乱想。”我娘看着我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也就放心多了。
寒假到了,我本来可以找孙景波去玩了,但他过来看我时说他要到乡下老家去过年,我又一次感到失落。只有宝书还是那样喜欢和我聊天,她也是高中生了,天南地北的见识真不少。
一天上午二姐又来我家,带来了老婶为我们准备的年货,刚进门就听四姐在院子里喊:“世祺,有同学找你!”这会是谁呢?我连忙走出屋子,到院子里一看是李琛、郭淑芝和赵祝平。我把他们让进屋,真寒碜,当时的小屋连坐处都没有,除了一把椅子和一个高凳子只有炕沿,屋子里还有一个洋炉子,比那家农户人家还不如。二姐连忙给他们让坐,刚刚坐下四姐开门进来了。北方城里的房屋冬天都有两层门,一层朝里开为房门,一层朝外开为风门,四姐一拉一推屋里的人还得让,她一进来房门只好推靠墙了。见我两个姐姐都在,我给同学们作介绍:“这是我二姐,这是我四姐,”然后我悄悄问郭淑芝,“你应该是几姐呢?”郭淑芝靠在赵祝平身后向我直吐舌头。四姐看没处坐就出去了,二姐也说要走,我娘没留住。恰好我爸爸那天也在家,就要捅炉子做饭,李琛他们都说不吃,看样子六个人吃饭非要揭炕灶不可,我爸爸也就没做,跟着二姐一块出去了。
我爸爸和二姐出去以后我问李琛:“你们是怎么找来的?”
郭淑芝抢着说:“鼻子底下有嘴,不会问?”
我问她今年考得怎么样?她说她今年有两个保驾的。我问怎么是两个?她说:
“你的工作做得好!把李芙美也给我找来了,我们今天来正是想说这事。”
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赵祝平接过来说:
“她俩(指陈淑珍和李芙美)筹办了一个春节晚会,说是要玩通宵,李琛动员在津的同学都参加,不知你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我们先来看看你。”
我说好多了,头也不晕了,饭也吃得香了,就是有时候还失眠。郭淑芝又抢过去了:
“我知道你一玩就好了。”
李琛问我:“到时候你能参加吗?”
我说:“小郭不是说了吗?到时候一玩就好了。”
赵祝平说:“别听她的——两个人到了一块儿就斗嘴,不分场合。”
小郭刚要说什么我爸爸回来了,他提来一小篓水果,放在炕桌上就要削,大家都讲客气,我爸爸削了也没人吃。我问李琛在哪举办?李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粪业工会朱津材家”下面写着详细地址和时间。
我问李琛需要我做什么吗?他说:
“什么都不要,到时候你只去,把口琴带上,准备讲几句话,是以团支部和班委会的名义办的。”
郭淑芝说:“还请了几位老师,由陈淑珍写的请贴,我说让她给你也写一张,她不写,到时候要好好批评批评她。”
赵祝平用手捂她的嘴,我本想说少不了要请王新发老师的也就没说了。李琛继续说:
“老师们玩到上半夜就算了,下半夜你要是坚持不住有地方你睡觉,一切都不要你操心了。”我问他还请了什么人?他说,“她们说怕地方小挤不下,请一个不请一个也不好,只请了跟咱们班和团有关系的几个人。”
我说好吧,到时候我一定去。赵祝平说她要回静海过年,他们又和我爸爸说了一会闲话就分手了。
我送他们到胡同口,还想送,他们硬让我回去,我望着他们的背影眼里含着眼泪,多么好的同志啊!一切都想得这么周到,办得这么精细,没有我也许他们会把工作做得更好。
刚进院子四姐拦住我问:“是哪一个?”
我被问楞住了:“嘛哪一个?”
四姐指着我的脸说:“你可别瞒着我,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我一下子悟过来了:“哪跟哪呀,四姐,都是同学。”
“同学有这么亲热的?”
“更亲热的您还没看见呢。”
“好啊,到时候是她们中的一个,看我不拧死你!”
“我不会跑吗?”
“除非你再别回来。”……
进了屋我娘也在跟我爸爸议论,娘说她喜欢那个个子矮的,人坐得住,沉稳,有眉有眼的,就是走路有点“点”。也被我拦住了,看样子到了这个年龄接触女同学麻烦还不少,还是我爸爸明白:
“交朋友,男的可以交,女的也可以交,咱孩子有这么多同学关心,我顾不上想别的了。”
除夕这天我们很早就吃完年夜饭,宝书和我们一起团的年。她的家子大,有我大娘健在,和大哥二哥两家子都在头一天一起团年,除夕这天好各奔东西。我大嫂二嫂又各生了一个小侄女,继“琴棋书画玉通达”往下该是“梅兰竹菊”了。宝书老说她在家里烦透了,她是大娘那边最爱我们家、也是最不遵守传统习俗的闺女,我娘待她比待我还要疼爱三分。这天又是阴天,一阴天就起风,吃了团年饭稍耽误一会天就黑下来了。我戴好帽子和口罩,宝书给我围上围脖送我出门,我说让她跟我一起去参加晚会,她说怕三奶奶(我娘)守夜闷的慌,要陪三奶奶包饺子,还说要给我包小金鱼儿小蝴蝶小猫小老鼠烫面饺子,明天等我回来亲手给我蒸着吃,吃完了一块儿到老奶奶家去拜年,然后再好好睡一觉。我太爱我这个侄女了,从小到大十多年,都这么一口一个“小三伯”,一口一个“小三伯”地喊,真让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温暖。这天她一直送我到建国道,顶着西北风赶都赶不回去,过了马路我回头望望她,她还在路口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