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可是张学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事。
在农村长大的张作霖,从来就不喜欢利用现代交通工具。他从来没坐过飞机,也没坐过轮船。就连汽车和火车,他也是能不坐就尽量不坐。他喜欢走路。几十里路对他来说,就像散步一样。他最得意的是骑马。累了的时候就坐坐马车。不是为了打战,他很少外出旅行。
听张作霖说要去外国旅行,难怪作儿子的要大吃一惊的了。
“说是外国,其实也不是在地球的对面。我想经过隔壁的朝鲜,然后去日本溜达溜达。黄慕和日本领事馆的林权太郎咕叨了好几回了。眼下,国内共产党到处都在闹事。再加上我也这么一把子年纪了。还从来没有出去看过外国是个啥样子?再不出去走走,恐怕今生都不会再有机会的了。怎么样,一起去吧?从天津坐船,一晚上就到了朝鲜的仁川。”
“对不起,我不想去。这个时候离开中国,是时候么?想想,还是去帝国主义侵略中国充当着急先锋的国家日本。您就不怕中国人民吐吐沫,骂死您么?”
“没那么严重吧。所谓的排日运动,不过是几个赤匪在那里喊喊口号而已。这种事情跟大多数国民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你怕个逑呀。再说了,人家给咱发邀请,也是一番好意。又管吃又管住的,还可以实地看看日本到底是怎样发展起来的。用不着咱花一个子儿,何乐而不为呢。”
“我反对!这种时候日本人请您过去,一定有什么阴谋!”
张学良意正严词地揭露日本人的阴谋。
外间传闻张作霖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粗野之人。可是对张学良来说,他仍旧是一个慈祥的父亲。大多数情况下,儿子还是比较听话的。唯独在对待日本人的问题上,父子俩总是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老爷子,您要是怕得罪不起日本人,也用不着将黄慕和松井之流的话当回子事儿呀。还是那句话,这种时候去日本,在国内您的声望会一落千丈的。”
或许是鸦片的作用,张作霖脸上的肌肉开始痉挛起来。柔和的眼光不见了。
“胡说八道!老子怕日本人?倒是你说的话,怎么跟共产党说的是一个味儿?北京、天津还有东北三省都在老子手里,老子用得着去巴结日本人么?”
不想巴结日本人,那刚才的日本女人又是怎么回子事儿……
话到嘴边,张学良又给咽回去了。他换了个话题:
“您不是连火车都不喜欢坐么?这回倒好,坐在轮船上,摇啊摇。摇到那么远的日本去,看您受得了?”
“是啊。知老子者莫如儿子。老子是不喜欢坐火车、轮船什么的。可是,人家日本就是比咱中国现代化搞得好。美国、英国不是更远么?而且国情和人种也不一样。中国要学,也只能是学日本。日本才是亚洲的先进国家。”
“可是走马观花十天半月的,您能学到什么东西?除非是去日本留学,要不干脆搬到日本,住上一阵子。”
“你以为老子不想么?留学?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子这把年纪,只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作霖的声音落了下来。
一直看着张作霖的脸说话的张学良突然感到父亲真的是老了。心中隐隐一阵作痛。张作霖平生从不在人前言老。在战场上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站在第一线的。他抽鸦片,搞女人,无非是野心和精力太旺盛,没地方消遣罢了。现在在儿子面前承认自己老了,反倒使张学良心里有了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
张学良柔声言道:
“现在去日本,的确不是时候。老爷子非得要去的话,我也不拦着您。不过,要去,您自个儿去。我留在家里看家好了。”
“除了打战,这辈子从没有带你出去玩过。我也是凡人一个呀。就像天下所有的父亲一样,带着自己的儿子出去游山玩水。老子一个人去,有什么意思!”
“不是吧?我要是跟您一块儿去,说不定反而会让您扫兴的。后面带着个跟屁虫,跟日本娘们您能玩得开心吗?”
说着,张学良笑了起来。
张学良肆无忌惮的笑,引得张作霖也不由地苦笑了笑:
“尽说些不着北的事儿。”
张作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学着儿子的口气打趣道:
“对了。上次林权太郎来时,说你什么来着……”
“说我什么啦?”
“拜托你多多关照他的女儿。你和林权太郎女儿之间到底有了什么事?”
“林权太郎的女儿?!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事儿。”
张学良略显狼狈地答道。胸口也有点开始隐隐作痛。
“你们俩是在沈阳勾搭上的吧?”
“谈不上勾搭。只不过一起跳过一场舞而已。”
“嗯……不过,我可警告你,日本娘们比一般的中国女人要风骚得多。也难对付得多。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算了。不和你扯离格愣了。去日本的事儿,就先放放在说吧。”
“我不要紧。要去,您请便。反正一年半载的蒋介石的北伐军也打不到华北。您老就可着心去玩吧。有我在,东北丢不了。”
“老子怕蒋介石个逑!?阎锡山和冯玉祥这两老小子加在一块儿,也不是咱东北军的对手!”
“那您老到底怕谁呀?”
“共产党!共产党才是真正最可怕的人!蒋介石的革命军也好,阎锡山的山西军也罢,本质上同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成天你打我,我打你的,就像狗咬狗一样,互有胜负。中国的军阀就是这样,对方怎么想的,大家心知肚明。到头来还是谁也奈何不了谁。但是,共产党脑子里想些啥?咱们谁也想像不到。对这些共产党人,不能以常人论之;也不能以常理度之。他们今天跟你是朋友,明天就成了敌人。而且特别擅长煽动民众。说是永不翻案,可三天二天就给你翻了个底朝天。说起发动群众,就点现在正与国民党合作的周恩来和毛泽东最拿手的了。有这两个人在,蒋介石是绝不会有一天好日子过的。如果他不能在近期内将共产党一网打尽,将来这天下会是谁的?还真说不定。”
“共产党的组织力强,理论知识强,这个我知道。可是,其他的军阀,只要行动不是太离谱,我想也不至于就会输给共产党。问题是,如何去抓住大多数老百姓的心。”
“说来简单,老百姓的心是那么容易抓的?中国的老百姓是谁给好处就拥护谁。有奶便是娘。我们这些扛XX的,抓住自己手中的实力才是最紧要的!民心,民心值几个钱?当兵的没实力,哼,想想,光杆司令一个走在大街上,理都没人理你。”
张作霖在给儿子讲道理。在他的眼里,这宝贝儿子聪明是聪明,而且受得还是外国的近代教育。可是玩政治,太嫩。打战,就更不行了。看来,还得下大力气,好好调教调教才行。
这时,张学良耳朵在聆听父亲的训斥,可是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张作霖害怕共产党,可到底怕共产党什么?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张学良则瞒着其父,私下里阅读共产党的书籍。在许多地方都与共产党的理论有共鸣之点。像什么“解放贫苦大众”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组成统一战线,抗击侵略。”什么的,他觉得共产党说的这些话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