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太子

张学良、字汉卿，满洲军阀张作霖的长子。他出生时，张作霖已经完全控制了从北京到南满洲一带。伴随着儿子的成长，父亲的势力也在一天一天的壮大。当儿子长在成人之时，张作霖也成了统治东北三省的“东北王”。

作为张家继承人的张学良，从小就是在一种特殊环境中长大的。

父母亲唤他：“公子”。

张大帅的一些亲密部下则称他为“太子”。

公子是诸候时代世袭制的王位继承人，太子则是皇帝的衣钵传人。

日常生活中，和其他的兄弟姐妹截然不同，只有他享受着和大清皇帝的太子同等规格的待遇。汉学、洋学、武学他都有着自己的家庭教师。绿林出身的张作霖，对子女的教育却是十分的严格。尤其是对长子学良，他的所有老师都是经过大帅亲自挑选的。少年时代的张学良从来就没有空闲的时候，像填鸭似地不断被人灌输着各种知识和学问。

张学良的众多教师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一位叫方良的从德国留学回来的青年军官。另一位是浦岛义一。日本军事教官。

方良一出保定军官学校就去德国留学了。回国后在北洋政府供职。因仰慕张作霖的成就，便跑到沈阳来了。他在德国留学时，正赶上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战败。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都处在历史的最低潮。国内一片混乱，民不聊生。他在德国学到的不仅是当今世界最新的军事知识和德语。让他领会更深的是战败国国民的失意和贫困。还有那种自强不息，忍辱负重的精神。此时的德国，布鲁格元帅的声望一落千丈。取而代之的是希特勒率领的纳粹势力日益抬头。那些年迈体弱的救国老将军们是无法和年轻气盛的法西斯相提并论的。要拯救面临亡国深渊的国家，只能是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和德国一样，不！比德国更加悲惨的是被日本和欧美各国贬低为“东亚病夫”的中国。此刻同样面临着亡国的危机。救国者不会是年老的军阀和政客，他们是有理想和爱国热情的青年们！

方良将自己的理想，全部寄托在了青年公子张学良的身上。紧信将来的一天，只要这位公子纠合天下所有的同志登高一呼，便能拯救祖国，光大汉民族。因此，他将自己的全付心思都放在了培养和教育这位将来的救世主身上。

不仅教军事知识，还教思考方法和生活态度。在张学良的所有教师当中，方良是师生关系最为亲密的一位。每当公子遇事难决的时候，总要倾听方良的意见。

一九二○年，东北王张作霖不顾周围的一片反对之声。作为负责长子教育的军事顾问，正式起用了几名日本人。其中最受重视的是中国名叫黄慕的人。还有浦岛义一和关东军参谋部的松井七郎中佐。黄慕毕业于陆军士官学校炮兵科。在二十七期青年将校军官中，他是最优秀的一位。自从他应张作霖的邀请，成为奉天军的军事顾问之后，便放弃了大有前途的日本军籍，改名换姓地将自己埋没在了中国人当中。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极受张作霖重用。

浦岛义一也是陆军士官学校步兵科第三十期的毕业生。浦岛瞧不起日本陆军。毕业后马上提出了退役申请。在东京外国语学校学习中文。毕业后来到中国。他的中文极好，对中国人的了解也很深。与黄慕不同的是，他自以为只有大和民族才是最优秀的民族。

无论真假与否，张作霖的幕僚，谁都明白这三人是日本特务机关派来的间谍。张作霖自己也十分清楚这点。可是大帅还是将他们都留在了身边。这大概就是中国人常说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吧。

张学良对浦岛义一是既憎恶又敬畏。浦岛不时地故意在张学良面前显露自己的日本人身份以及大和民族的优越性。令张学良十分反感。

“你们这此中国人呀，就是不行！这种时候，我们日本人是不会这么做的……”

张学良好几次控制不了自己，真想当面给他几个耳光子：

“浦岛，你说你们日本民族如此优秀。可你不也是我们家老爷子花大价钱请来的下人么？”

说完，愤然离席而去。

挨了学生的骂，老师依然恶习不改。一有机会就在张学良面前贬低中国，抬高日本。想想，他或许是有意用这种方法来刺激张学良的爱国心吧。

张学良不喜欢浦岛自吹自擂的态度，更接受不了他灌输给自己的日本人的世界观。日本的对外政策，从明治维新未期已经明显开始显露出侵略扩张的狼子野心。在年轻的张学良眼里，日本人都是像浦岛一样的顽固派和像黄慕那样的特务份子。总之，没一个好东西。

憎恶的反面，张学良有时还不得不佩服浦岛的渊博学识和军事能力。

当一般青年大学毕业之时，张学良已经完成了一系列系统的学业和军事训练。并在其父的嫡系部队奉天军任副军长。一般学科的教师大多离他而去。这时，他身边只留下二、三名外国语教师和军事顾问。

其中当然有方良。也有日本人浦岛义一。

张作霖的身边有许多的日本人出出进进。日俄战争以来，在满洲获得了许多权益的日本，已经不可能不开始关心起张作霖日益扩大的势力来。每天都有几十个从日本关东和朝鲜来的日本人进入满洲。其中有负有政治使命的政客，也有带着军事目的的间谍。当张作霖开始意识到防谍工作的重要性时，为时已晚。在大连、天津租界、哈尔滨和安东等地，都设有日本特务机关。日本军已经在张作霖的身边张开了一张像蜘蛛网似的间谍网。

张学良每天都要看见日本人。只要走出公馆一步，街上到处可见日本商人。回到营内，更是随处可见以黄慕和松井中佐为首的一大帮子日本人顾问。

与父亲不同，张学良对日本人毫无好感。以自己的教师浦岛义一为首，日本人没有一个不是侵略成性的。跑到别人的国家来，就像在自己国家一样指指点点，横行霸道。张学良暗下决心，将来一旦自己得了天下，绝不会像父亲那样对日本人采取姑息养奸的态度。他要将所有的日本人统统赶出沈阳！

张学良尤其厌恶穿着和服在沈阳城内晃来晃去的日本人。看着这些穿着女人衣服的日本浪人，对年轻的满洲王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奇耻大辱。

张学良虽然讨厌日本男人，但是并不能说他不喜欢日本女人。

一九二三年，秋季大演习结束后，奉天军将校级别以上的军官照例要开个晚会。这是张作霖早年统治地方时就已经形成了的习惯。演习的最后那天，白天举行阅兵式；晚上各部队开自己的夜游会。晚会的参加者不仅是军官和士兵，同时还对外开放。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的重要性，张作霖的奉天军同样也是有所认识的。

对张学良而言，这是他就任副军长以来的第一个晚会。那天，他还有一个特别讲演。题目是：《目前的军事形势》。他有点儿紧张和兴奋。

在幕僚和部下的簇拥下，身着礼服的张学良与宾客一一握手寒暄。

大部分客人都是从沈阳市外赶来的。有北洋政府的将领；有冯玉祥和阎锡山的特使；有南方军阀派来的使者；当然，其中还有蒋介石派来的军使。不仅是中国人，还有沈阳市内的外国人。苏联、美国、英国、法国及各国领事馆和联络事务所的外交官和记者也大多在晚会上露了脸。用过晚餐之后，自带女伴的宾客们便云集到了舞会上。外国人中占压倒多数的是日本人。关东军的那帮子参谋们白天就已经来了。关东洲厅的官员特意从大连赶来。满铁、三井、三菱都派了代表前来参加晚会。

正门口传来一阵子喧闹声。是由女性们发出的嘻笑声。数名身着华丽服装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场内的气氛立即活跃了起来。一直挺直身子站在张学良身后的幕僚和军官们顿时乱了阵脚。

“来啦。她们来了。”

有人向张学良报告。

“阁下，是青梅俱乐部的XX们。”

张学良早有耳闻，沈阳市内以上层阶级的青年男女为中心的社交团体有两个。少壮军人、青年实业家和大学的助教们，集合在竹马会的旗下。而那些良家妇女和有钱人家的XX们自然是聚集在青梅会。他们每个星期六都要举行联合晚会。这在当时的沈阳，可是最有名气的社交机关。无疑，这名字是取自李白的诗《长干行》中的两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张学良至今尚未参加过青梅会或是竹马会的任何活动。对于立志要挺进中原、夺取天下的张学良而言，自然是没有兴趣与这些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们打交道的。

青梅会的XX们谈笑着，走到了青年贵公子的面前：

“张公子阁下，听说您这儿有免费晚餐，我们可是来了不老少的人哟。”

走在最前面的女子打趣道。

“请吧。不客气。”

张学良微微颔首与她握手。

“这位是东北行政长官熊大人的千金。”

身旁的年轻参谋介绍道。张学良与她们一一握手。十多人中只有法国领事馆参事的女儿有着一头美丽的金发。最后一个走到张学良跟前的是一位小个子姑娘。和其他浓妆妍丽的XX们不同的是，她是唯一没有化妆的女人。深黑色的便装在一大堆花里花俏的色彩当中，反而更加醒目。

“我是林权太郎的女儿。”

XX自我介绍道。她那略带有忧虑的丹凤眼给张学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欢迎，欢迎。”

张学良提高了音调。他对眼前的XX有了明显的好感。

林权太郎是日本领事馆执牛耳的陆军武官。虽然极少在社会上露面，在沈阳的政界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女儿此时会来这里？张学良心里产生了一丝惊讶和疑惑。疑惑的是作为日本特务机关的总头目的女儿前来参加晚会，会不会又有什么其它的阴谋呢？惊讶的是站在自己眼前这位XX，怎么看怎么也不像她的父亲林权太郎。

林权太郎是关东军派到沈阳领事馆的陆军大佐。当时他是日本陆军中的中国通。他说的中国话和中国人说的话毫无区别。生活方式也是和中国人一模一样。到沈阳后不久，他很快就潜伏到了中国人之中。而且张作霖十分信任他。他可以随时自由出入张公馆。林权太郎让自己的女儿加入青梅会，总不至于是为了让她和中国的姑娘们一起学说地道的中国话吧？

晚会开始了。

张学良在数百名显贵名流面前简单致词后，接着便开始了时势讲演。在正式的公众场所，对时局进行分析和解说，对他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因此，倍受媒体重视。除了政界人物之外，当晚还来了许多的新闻记者。

人们期待着，期待着从年轻的满洲公子口里能说出怎样一番话来。然后，根据他所说的话来推断这位青年军阀的前途如何。张作霖一直紧随其后，老帅眯缝着眼睛，看护着已经成长起来了的自己的后继人。当然，这种场合是不会看不到方良、浦岛义一和黄慕的身影的。几百位听众聚精会神地聆听张学良的讲话。

张学良的报告，主要讲述了三点。中国的近代化、蒋介石的北伐以及日本的大陆推进政策。讲话中，呼吁为了使古老的中国年轻化，一定要重视青少年的科学教育。对坚持传统的儒教而藐视现代化的老政治家和老军阀进行了有力的抨击。他以德国和日本为例，主张要向他们学习。接着他讲到了中国的统一问题。他称正在进行北伐的蒋介石为惑星。蒋介石派来的军使面露喜色，而其他的军阀代表们甚至连大帅张作霖都面呈复杂的表情。最后他强烈抨击日本的大陆政策是彻头彻尾的侵略政策。

“……各国列强虎视眈眈，无一不想吞并我国。然而，像英国和美国那种老牌资本主义国家，有比较深厚的国际政治经验，而不至于采取明目张胆的侵略政策。而有的国家却公然鼓吹侵略政策，采取露骨的侵略行动。这个国家就是日本！日俄战争以来的日本对中国政策，一言以蔽之：就是‘得陇望蜀’、‘得寸进尺’。现在日本帝国主义正在考虑的是，如何将东北作为他们称霸中国的桥头堡。因此，今后我们要密切注视日本军部的行动。坚决击退侵略者的任何挑衅图谋！”

年轻的贵公子毅然决然地结束了他的讲话。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虽然日本人脸上挂着不愉快的表情，可是除了日本人之外的其他客人，却无一不为张学良的胆识所折服。对他的雄心壮志大有好感。看来这位贵公子并不像外面传言中所说的那样软弱。他属于中国军阀后继者中的佼佼者。就这点而言，张作霖王国的前途可保安泰无恙。

张学良讲演之后的晚餐会和舞会，气氛截然不同。晚餐会席间，来宾们都在祝贺张学良的成长。

“祝年轻贵公子前途无量！”

“为张学良阁下雄霸天下，干杯！”

众人争先恐后地为张学良举杯。本有海量的张学良更是来者不拒，一一干杯。晚会结束时，张学良已有三分醉意了。

在张学良的醉眼中，会场开始摇晃起来了。是的，沈阳也好满洲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开始为他而摇晃起来了。所有的人都以我们的年轻贵公子为轴心而转动。将来的某一天，或许全中国都会以张学良为中心而旋转起来的吧。

是英雄创造历史，还是人民创造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