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前言
士林是一个美丽的乡镇。
离台北三公里路程。一条无名的淡水河泛着蓝色的光泽缓缓地流经小镇,延绵无尽的小山丘披着绿色的新装直迫河岸。亚热带特有的树木层层叠叠穿过大屯和七星山脉将整个台北平原包围了起来。真是一块山青水秀的土地。
这儿不仅是交通十分便利,而且也是台湾为数不多的温泉胜地。因此来小镇泡温泉的游客和来私人别墅度假的人总是络绎不绝。当然,其中不乏财政界的要人。离小镇半里路的山坡上,悄然矗立着国民政府总统蒋介石的公馆。
那时,我患有轻度的神经衰弱症。
作为美资企业光炬科技有限公司的总务经理,一天,董事长石明先生将我叫进了他那宽敞豪华的大办公室。
“听说你去过日本,日语说得不错。”
“……”
“有没有去过台湾?”
“没有。”
“想不想去?”
“我可以想吗?”
我半信半疑地睁大眼睛,问道。
“最近,公司要从日本进口一批元器件。去之前我打算先回一趟台湾。听倪处说你很会办事,所以我决定带你一起过去。”
“很会办事……”这话听起来总有点儿怪怪的。我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我犯事儿了?
上个月公司装修宿舍。倪处给了我一张名片:“林老板这人不错,我家里的装修就是他搞定的。你跟他谈谈,先搞个报价上来。”
我的饭碗是倪处给的,他又是我的顶头上司。对他的指示,我自然要认真贯彻执行。不久,报价上来了。满打满算也超不过十万元的小工程,林老板给我开出了三十八万元的报价。我批了。我的上司倪处也批了。
我没有往自己口袋里装一个子儿。甚至拒绝了林老板多次要我上酒楼‘OK’一把的盛情邀请。
我来公司时间不长,试用期还没有过。
三个月就办了这一件事。
会办事儿……?
不知董事长倒底是看中了我的“毫不利已”?还是我的“损公肥私”?
没等我想明白,就已经到了美丽的宝岛……台湾。
原本只打算在台湾呆三天的。没想到石董事长遇到了点儿私人的麻烦事儿。他老婆吵着要跟他离婚,官司打到了台北地方法院。人们都在关心着老板,关心着老板的婚变。没人关心我。我就象是被人遗忘了似的,自由自在地在台湾溜达了三个多月。好在出国前公司给了我一张可以限额透支的信用卡。因此倒也衣食无忧。
台湾这块土地上政治的复杂性,不是象我这样既无能力又无经验的“大陆人”可以随便妄自菲薄的。就算是土生土长的台湾本地人,恐怕也同样搞不清楚台湾倒底是“独立”好?还是“统一”好?
几十年前的两次国共合作,都是共产党捞足了便宜。
风水轮流转。
这第三次国共合作,如果有可能合作的话,最后的赢家会不会是国民党呢?因为共产党的老对头是国民党,老亲家也是国民党。我敢说除了国民党,共产党是不会与其它任何党派对等谈判台湾问题的。更何况现在的共产党已经不是当年搞阶级斗争时的共产党了。
好在我这个人不懂政治。只想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好好享受享受真正的“资本主义”。于是我悄然离开了台北,遛达到了郊外的士林。
我之所以选择了士林,不只是因为风光明媚的风景。更有那令人心动的人文历史背景。在吉林大学读书时,偶尔看到过一本介绍台湾的小册子。当时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是,士林是台湾“学者文人之镇”。自清朝以来,此地出了许多治理台湾的学者和文人。因此被人喻之:“士林”。
或是为了向世人夸耀本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亦或是为了告知世人此地多为“书香门第”,乃卧龙藏虎之地。
台湾最高学府台北帝国大学,便设立此地。
这儿与被用肉眼看不见的尔虞我诈、阴谋权术的黑色烟雾笼罩着的台北不同,多少都能让人感觉到此地的质朴民风极具人情味。
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我来到了士林。
在电话里,我向倪处谈起过我的期待。
倪处很不以为然:
“只有象你这样的年轻人,才会在台湾这种政治上的不毛之地,期待着某种意外的收获吧。”
我不赞成倪处说的话。
天上不会掉馅饼,可有时候却能掉下个“林妹妹”来。
再说,无论政治上多么黑暗的地方,那儿不仅只有老虎和狮子,还有普通的老百姓。只要有人,就有期待。毛泽东说过:“世界上只要有了人,什么人间奇迹都是可以创造的。”这话我很以为然。
那天,吃过早饭后外出散步。
那天是星期日。
走不多远,便到了从台北去阳明山温泉的干线道路上。路幅20米的柏油马路,却少有往来的车辆。道路两侧是亚热带特有的高大的榕树,放眼处是台湾特有的红色琉璃瓦屋顶的民房。
沿着干线信步走了一公里。
远处传来阵阵钟鸣声。定眼一看,右手不远处有一间小小的教堂。钟声便是从那儿传出的。我突然有了一种想上教堂的冲动。我不是基督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总之,就是想去看看。
像是要向我诉说一个美丽童话,钟声一直在我耳边环绕。
走近教堂大门时,只见门口立着二、三名带有职业宪兵和警察眼神的恶汉。正用凶狠的眼光睨视着我。如此神圣的地方,竟然有这种恶人。真是大煞风景。刚想转身离去,想想不妥。那样,人家不是更加怀疑我么。于是,我卯着胆子,简直朝里面走去。在门卫室,我向一个神父模样的人问道:
“对不起,我是从大陆那边过来的人。没有受过洗礼。我可以进去吗?”
一看就知道是台湾人的神父小声答道:
“欢迎,欢迎。今天是礼拜天,上帝欢迎所有人。”
道谢后,我进了教堂。
我不信教,但却喜欢教堂的气氛。文化大革命中国几乎将所有的庙都拆了。菩萨都不信了,谁还信耶稣呀?
推开教堂的门。
礼拜已经开始了。室内有三十名左后的信徒正在认真听教。我在角落上找了个不起眼的长椅坐了下来。
我听了一会儿说教。老实说没听明白神父在说些什么。神父用的是标准普通话。可是我好象只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阿门!”
这时,突然有一件白色的东西在我眼前飘舞。
是从二楼飘落下来的一块手帕。我拾起手帕,朝楼上望去。
原来我头上坐着一位和祥的老人。老人像是也已经注意到了手帕掉了,向我微微颔首致谢。我打着手式比划着,向老人表示一会儿我会将手帕还给他老人家的。
接下来是十分钟的唱赞美诗和祈祷。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心里惦记着的是如何将手帕还给老人。我的目光频频朝二楼望去。
老人像塑像一样以端正的姿势坐着,一动不动。全神贯注地听着神父说教。
终于礼拜结束了。教堂立马从严肃的空气中解放了出来。信徒们有的起身做着回家的准备,有的相互寒暄打着招呼。我急忙站起身,朝二楼奔去。二楼象是一个特别礼拜室,带有单独的小会客室。会客室里站着几名信徒,一边饮茶,一边闲聊着。刚才的那位老人,一个人独自坐在离他们稍远一点的地方。
老人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我终身难忘的。两鬓斑白看上去有七、八十岁了的老人昂首挺胸地端坐着。手里握着手杖就像握着军刀,驰骋疆场叱咤风云的三军统帅一样。
显然,这绝不是一位普通的老人。只是老人的脸色不太好。老人脸色苍白,嘴唇无血。老人衣着朴实,看不出他现在过着的仍然是奢侈的生活。
老人眼睛虽小,可是瞳孔深处却炯炯有神。深不可测。只有经历过漫长的人生辛酸之路的人才能有这种充满悲壮之情的眼神。
我将手帕交还给了老人。
“谢谢。”
“不用谢。”
老人看了我一会儿,突然开口道:
“你是大陆人?”
“……?!”
老人真是慧眼识人。没说几句话,他便看出了我是大陆人。
“是的。我是去日本做生意,顺道来台湾看看的。”
像是为了唤醒过去沉睡了多年的记忆,老人沉默了一阵子:
“大陆人。我已经有好几十年没有和大陆人打过交道的了。”
喃喃言道。
我从老人深邃的眼神中看见了一丝亮光。这一闪即逝的亮光,给了我一种提示。这不正是我梦寐以求的期待么?我相信,老人是不会让我的期待落空的。
“现在改革开放了。两边的人早就可以相互往来的了。”
“你是共产党?”
“不是。我是中共国民党员。”
“……?!”
这回,老人有点儿疑惑了。
“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简称‘民革’。”
“好哇,你是大陆来的国民党员。”
老人对我有了明显的好感。
老人每个星期天的上午都会来教堂做礼拜。自然,打那天之后我也有了星期天去教堂拜会‘上帝’的习惯。
“我们只谈过去,不说现在。可以吗?”
我们成了忘年交之后,老人约束道。
于是,从老人的口中,我知道了许多鲜为人知的‘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