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爸爸的秉性
端午节这天,天空万里无云,人们一大早就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地踏青去了,有的扯来萺蒲、艾蒿纷纷挂在大门上,弄不清是用来辟邪或是纪念屈原,反正年年都是这样效仿着,一辈子传承着。
香莲拉着陈兴说:“我随时都担心娘的风湿病,以往在老家,还能找中草药医生弄些偏方,现在到了上海,偏方就难弄了,我临走时娘叮嘱我,找一下姚先生捡些中药回去。”“那我陪你去姚先生哪里。他现在开了个中药铺,名目叫乡村医生。医疗室就在贵头庄的北边。姚先生随时戴一付眼镜,依然还是个半瞎子,连人都认不清了。”陈兴走到里屋喊一声“同年伯。”香莲也喊声“同年伯”,姚先生抬头望了好一阵才看清:“啊,陈兴娃子,今天有空回来了。”“回来了。,姚先生不仅是半瞎子还是个半聋子,和他说话声音稍小一点就听不见。”他大声说:“我们请你给香莲的娘捡几付药拿回去。”他看着香莲问:“你娘到上海去了还习惯吧?”“还好,就是腿痛,关节痛,老毛病又犯了。”“那好,你稍等片刻,我把这付药抓了就给你开方子,你娘的风湿病我看的多,情况我晓得。”他边抓药边和香莲聊着。“我们贵头庄有三老庚:我、你爸爸老杨还有陈兴的爸爸陈老师。我是四月生,你爸爸是六月生,陈兴的爸爸是九月生。我们三老庚从小穿衩裆裤都在一起。讲命运,陈兴的爸爸要好点,他八字上带禄,吃皇粮的,你爸呢,出生日不该是二十三,那天是阳公忌,命中无子,所以你娘只生了你们三个女儿;我呢命运还差点,一生劳碌奔波,坎坷一生,多灾多难。幸好有点晚年运,四十八岁添了个儿子,混了半辈子游医这才勉强弄了个乡村医生的名额,吃国家一点补助,每月不够千元。”他把人家的药包好了,又来给香莲开处方,话又来了。
“我们三老庚,我最佩服陈兴的爸爸,他不愧为我的老庚,我年轻的时候受迫害,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能两肋插刀,救人于水火。”陈兴好奇的问“爸爸从来未提起过,怎么个两肋插刀?”“一九七零年,你还未出世,你爸爸受区上的重视,在专案组工作,还是骨干,七一年转为县落实政策宣传队,因为他随时把握着政策,工作上有成绩就调到外区工作。那些地方社情、敌情复杂、案子多,清乐里乡来的那几个主要是王歪嘴当家,他们认为我是地主娃儿,出口成章都是打击贫下中农的话,他们就在我身上找问题,一年前县上农工部有个被称为地理先生的干部下放到我们村里,他通过访贫问苦,调查研究,对当时的革委会付主任立案了,那人是我亲姐夫,他确有盗窃,还有投毒的罪证让我作了旁证。区上也调查了,我姐夫有严重问题,就将姐夫撤职了。当时任区委领导的是南下干部王鸿,这个人很称职。区上那几个专案人员用排队法认为龙王村阶级阵线十分明显,贫下中农受迫害,阶级异己分子嚣张。通过分析上纲上线,认定我是反革命纠合首犯,要陈正义作证,只要陈正义反戈一击,我就会进监狱坐个十年八年或者斩首示众。”他把处方摆在那里。“陈正义被通知回来了,陈正义义正严词地对那几个人说:对于姚某,我不存在什么反戈,他只是地主出身,不是分子。你们说姚某是反革命纠合,他反党了吗,他反对社会、迎合了台湾势力吗?他有组织成员名单吗,尽是你们胡日尻子乱打锤,挖窟隆擒蛇打。专案组现在的任务是落实政策,是对原来一打三反运动中搞错了的进行纠正。”陈正义气极了说:“你们吃着闲饭不做正事。于是他们反映陈正义是捂盖子,不适宜搞政法工作,就这样,陈正义被辞退了,此时,中央发生911事件,我的反革命纠合案结果被丢进了历史的垃圾桶。”
姚先生慢腾腾地抓着药,话匣子没个完。他对香莲说:“你爸爸当时是受公社重视的人,还培养他入党,派王歪嘴来跟他谈话,要让他向党交心,他想起来我们三老庚有次在里打柴,坐在一起谝球谈。姚某说三老庚中,我为大,我们来以昆仑鼎顺序排名,绰号为峰,那就是姚鼎峰、杨仑峰、陈昆峰。大家一阵笑声,又去砍柴去了。王歪嘴回去夸张地汇报了他窃取的一份重要情报。公社一些人遵循毛主席老人“不是东风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的教导,派王歪嘴调查处理。“我爸等于上了王歪嘴的当啊,我爸的立场可能有问题,给王歪嘴交个什么心啊。”香莲抱怨说。“你爸是在无意情况下,说出的三老庚命名的昆仑鼎,可是吃政治饭的人就不同了,他们听见风就是雨,探听到了昆仑鼎所谓的情报,就象发现了新大陆,再一夸张就骇人听闻,把历史的同志会、大刀会、青红帮组织一联想,一个反革命组织的罪名就在脑子里形成了。”
“那个时候人家很容易给人们安罪名,只要一上纲上线,你就完了。”香莲说,“兴哥,你爸爸是不是胆子要大些?”
“哪叫人无私心天地宽啊。没有私心的人是不顾及什么的。我听爸爸曾经饶有兴趣地说过,他在西山区办落实的一个问题,在王歪嘴那样的人来看,那叫天方夜谭啦。”
“他又有传奇故事啊?”香莲竖着耳朵认真地听着。
姚先生在慢慢抓药,陈兴就打开话匣子:
“爸爸去西山是以县军管组落实政策宣传队的名目去的,他们只休息了一天,就看卷宗。队长讲,你们手上的卷宗就是你们领的案子,看后对那案子提出你的初步处理意见,也就是说,你的处理意见必须自己在大脑深思熟虑,结合政策提出基本符合上级意图的意见。爸爸看的案子情由是六二年巴山的界岭下有个姓申的人他无儿无女,考虑到他将来后继有人,他就在县城家族中认了个儿子。那人就在公安局办走了过继儿的迁移户口,在界岭下的队上落了户,队上为这娃儿划了自留地,又为这娃儿分口粮,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幌就是十年,队上的人没见到他抱养的那个儿子,原专案组就以黑人黑户的罪名将那姓申的房屋没收了,搞驮运的马匹牵走了,那人是富农,谁也不敢为他说话,他无处申冤,泪往肚里流,只能搭窝瓜棚栖身。”
我爸看了两天卷宗,其实只须看两小时,就看完了,他看了无数遍,他看的那么专注认真,水没喝,烟未抽,白天看晚上想,于是他有了处理办法。
讨论会上,队长问:“你处理这一案件的政策依据?”“公安局的迁移证就是依据。”他说,“那人凭迁移证把过继的儿子迁到界岭村,他是合法的,生产队为他抱养的儿子分口粮、划自留地都是合法的。吃亏的是那个申老头,那儿子没来他家,可能娃儿在读书,至于以后来不来当他的儿子,就看那老头有无福气。不过生产队没收他的房屋、马匹是违法的。必须全部退赔,这样做了才能真正体现共产党的政策英明、伟大。”
队长很高兴:“你心有灵犀啊,好像吃透了政策,这个卷宗就是军管组发下来的,他们的基本处理意见也是这样。”他指示说:“这案子就交给你,你用啥办法落实我们不管,我们只要结果。”
陈正义用三天时间深入界梁村宣传走访,他走遍了界梁村的农户,和干部们交谈,组织贫下中农讲党的政策,人民群众对这个年青小伙子刮目相看,大家同意退赔姓申的马匹、房屋,让姓申的从窝瓜棚里搬回老屋。问题解决了,政策落实了,但他却不认识那个姓申的人是何模样。香莲听后连连点头,由衷地认为爸爸是个正直无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