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说：你小子不想干了就趁早走人，别在这儿浪费时间瞎感叹，等你感叹够了，一辈子也就完了。”

他说：“其实我压根就不愿在这里当修路工人，我没来之前就想像过这里的辛苦，只是没想到现实比我想像的更艰难。”

我问他：“既然不愿来又为什么来了呢？”

他说他的舅舅是个农民工老板，家里人让他来修路队里多混混，等混熟了这个行业，他舅舅答应给他点小工程干，到时他也能混成个小小的农民工老板。听他的口气，他的那位舅舅肯定是个比较大的农民工老板，才敢承诺给自己的外甥包点小活干，可我看他在这里的表现，他的宏伟计划迟早会变成泡影。他前几天花七十元钱借了老乡的摩托车去二十多公里的县城上网，昨天跟着施工队里的车到附近的镇上逛了一圈，回来后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的性格里还有太多想玩，好玩的冲动。

可是小秋就不一样了，也许是高的起点注定他没法后退，他是个大学生，他比李宁多寒窗苦读了七年，哪个寒窗苦读的人能毅然绝然地放弃高中呢？小秋和我说：“我总算把这个行业看明白了，一个没文化，没背景，也没一技之长的人就只能干“基层”。活最累，钱最少，那些包工头和施工员，监理工程师每天吃香喝辣玩女人。”

我说：“你别忘了你也是干监理的。你在替谁抱不平呢？”

“我他妈监理个球，充其量我还连个监工都不是。”他显然是生气了，“你说王鸣远是个什么东西，不就丈着他姑父是个监理工程师嘛，居然干得比我神气，我好歹还在路桥工程系学了四年，他屁都不懂一个的初中毕业生倒还神气活现得像个大爷。我却像个龟孙子似的任人宰割。”

我说：“你就拉倒吧，人家虽然是个初中生，可人家在修路队跟着施工员现场干了好些年，知道的不比你少，不然能神气得来吗？”我大概是戳中了他的死穴，他干笑了几声说道：“你等着看，老子迟早混出个人样来。”

我知道小秋说这话并非逞口舌之能，他是真的要混出个人样来，他的这种心态像极了当年的我。说实话，现在的监理行业最流行的话就是，中国特色监理制度培养出一批具有中国特色的高素质的监理人员。

作为中国的一名普通的监理人员，我是特别向往国外监理行业的，当然设若此时将我放到国外，也许我连进入这个行业的资格都没有。国外监理技术含量高，进入门槛高，权力当然也很大。国内监理因甲方代表的存在，剥夺了监理的权限。进入门槛较低，灰色地带遍布，造成只要有一人做监理，很多亲朋好友全部跟着去，因而引起国内监理技术水平的参差不齐是可想而知的。而像我这样一个真正干监理的人面对这些灰色地带只能徒兴感叹。当然我并非把自己放入清白之身的行列之中。“人之初，性本善，”也许是我潜意识的善性发作吧。

谷育的生活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忙碌。我在晚上十点的时候还不能看见她的身影出现在网络里。她告诉我晚上加班到十点。然后回到宿舍要排队接水冲凉，洗衣服。忙完之后都十一点了。然后只有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的那一个小时算得上是自由时间。我想这就是她所谓的“乞丐论”的真正原因吧。我问她为什么不往上爬，以她的才智不应该在最底层才是。至少在我心里，她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与她网聊这么长时间以来，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就是如此。当然她的长相我从未见过。她也从不说她长成什么样。既使我不厌其烦地要求见见她，哪怕是一张照片。所以她在我心里依然是那个清雅女子。可是聊天多多少少能谋求一个人的智慧，谷育说这个世界的工作无非两种，一种劳心，一种劳力，她倒宁愿做个劳力。我说，你就真的那么甘心？况且你似乎更合适劳心。她又一次无语。我不知道她是习惯于不反驳还是以沉默代替承认。

我心目中的那个幽幽山谷里的女子似乎已不再是只用纤纤玉指沾起溪水里的落花点点。她偶尔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反过头来将溪水泼得我满身都是。而我只能无可奈何地笑，偶尔又会沉静地坐在溪流边的草丛里。双手交替地放在耸起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