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三节 决定命运(一)
我和孙景波一起玩的那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在我的记忆中,初中以前都是玩,小学算是小孩子玩,中学算是大孩子玩,在学校里玩“考试游戏”,在家里玩“电机游戏”。听起来很荒唐,实际上不然,那时候的初中生中“玩”出名堂来的人不在少数。“老天津”恐怕还有人记得,刚解放不久一个初中一年级的学生黑兆明,就是玩杂技吸引一大帮人,围住了一个特务,成了一段经久不衰的“黑兆明捉特务”的佳话。前不久从电视上看见了一则新闻,说是南开中学仍然坚持“实践教育”,不少家长反对,后来竟有的家长多次写信向上级“告状”和向学校提出“抗议”,校方负责人不得不回答这些问题,通过了大量的事实说明了一个问题:“我们就是这样为国家培养有用人才的,要是家长实在反对,只有让你们的孩子转学”。可是南开中学是天津中学重点的重点,老大的老大,这种校风在XX年代是天津中学的全部,所以我和孙景波玩电机只不过是小巫见大巫。可是我也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一玩还真玩出了“名堂”。
那时我爸爸的心脏病开始重起来了。我嘴里贬过三中,但心里想上三中,我听说过他们的学习风气,向往学到更深的知识;我不了解大学,但知道南开,天津人再没有文化的也都知道南开和北洋,但是我不能不放弃想上大学的梦想。
那段时间各个工厂招学徒的消息特别多,刚解放嘛,方兴未艾,工业要发展,哪里不需要人?特别是天津这个老工业城市。我二舅积极主张我进纺机厂,他对我娘说:
“这孩子要是跟我去学徒准有出息。”
也许吧,因为我二舅很“混”出个样儿来了,每次我去姥姥家二舅总要跟我提他们厂里的事,有好几次他对我说:
“一个好钳工看他嘛?不光看他手里出的活,还要看他的家伙,工具柜一打开,比百货公司的柜台还规矩,特别是画样工具,那全要自己做,能买的你也不要,要做得比买的还规矩,这才显得出你的本事。再就是看他干活时的架势,老虎钳子前面一站,工具一端,人家就知道你是真把式还是假把式。”
说得怪神的,可我没见过,只知道我二舅入了党,年年是模范,他是保全钳工,最近又搞什么技术革新,这在我眼里就很伟大了。
这钳工让老疙瘩一说就更神了,有一次他给我讲了一个神乎其神的故事。故事发生在沈阳,在抗日和解放两场战争以后沈阳的工厂几乎都瘫痪了,有大批失业工人。一次有个工厂招工,自带活来自报级别,主考当场定,定上几级算几级,愿意干的就留下,不愿意干的就走人。报名的人太多了,一共招了三天,到了第三天的下午来了两个人,都只有三十多岁,第一个拿出一个鸭蛋,主考一看,倒挺规矩,用手一摸麻麻赖赖的不光溜,心想给个二级吧,问他他说要七级,主考笑了笑说:“你这个玩意儿要七级?”那人说;“你给几级?”主考说:“顶多二级。”那人一赌气拿着鸭蛋往桌子上一拍,“啪!”鸭蛋“碎”了,用手抖落开来是一挂链子。主考接过来一看,挑不出一点毛病,说了声:“七级就七级吧。”这人办手续去了。主考喊了一声:“下一个。”下一个手里拿的是一个正方形铁块儿,楞是楞角是角的光光溜溜,细看还有暗纹,主考拿不定主意了,问他自己:“你说几级?”那人说:“八级。”主考拿起方块仔细端详,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名堂,就说:“给四级吧。”那人没生气,也没拿那东西,只轻轻一捶桌子方快散了,桌子上是一副麻将牌……神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听起来怪吓人的,不过我的心里既崇敬又羡慕。
刘兆增刘大哥经常来看我们,每次来都带几斤小站稻、提两条鱼或一块肉什么的,我们也不谢,老交情了,我爸爸身体不好还免不了多方照顾,来了吃顿饭,贴饽饽熬小鱼。这次来像是有件心事,吃饭的时候勾话提话对我爸爸说:
“让老兄弟干咱这行我知道您舍不得,可您知道我的手艺二五眼,不像老兄弟,任嘛一看就会,我要是能有这么个徒弟也不枉您心疼我半辈子了。”
我爸爸说:“再说吧。”
我老伯是这么说:“咱孩子身体不行,又都弄些闲白,就跟我去商务印书馆吧,先站两年柜台,再管两年书库,比上大学还管用。”
这主意倒不错,我看不上站柜台,倒看上了那一书库的书,商务印书馆的书我一辈子能读得完吗?书看多了就能写书,我所以成不了刘绍棠就是因为我看书少,用我老伯的话说“又都弄些闲白”。我不承认我弄的都是些闲白,倒相信赵秉恒老师所说的那句话,这叫“一艺在手谁也抢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