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二节 相见恨晚(二)
“你这些都是跟谁学的?”我惊异地问过他。
“自己,没别人。”
“可不是一般的好。”
“我从三岁就开始练。”
“那么乐器呢?”
“没事做干嘛去呢?我又不愿意跟别人玩。”
是的,他是不愿意跟别人玩,我是跟别人玩不好,要么我搬来津塘支路已经十多年了,怎么今天才开始相识?我问他:
“今后你是打算进音学院还是杂技团?”
“我什么都不想,只想学建筑。”
“学建筑,盖房子?”
“城市规划。”
“你的思路实在太开阔了。”
“你看现在的天津城有多乱,哪像个有五百年历史的大城市?可惜了的一条海河,把城市分成了两个世界。将来我要规划一个城市,把它建设成一个美丽的大花园……”
是的,“要把祖国建设成美丽的大花园”,这是我们共同的理想。
理想把我们扭到一块儿,语言也就随之而展开。我们有说不完的话题,也有着道不尽的乐趣。朋友应该是怎么样的呢?起初我们并不明白,现在共同发现,原来每个人的心灵里都有着一座矿山,有待用友谊的铲子去挖掘。我们彼此谈了每一句心里话,也彼此谈了对每个问题的看法,正所谓良师益友,彼此使心里化不开的问题迎刃而解。我们互相弥补着各自的不足,玩得不想分开,也是又一种新的游戏,决定了我何去何从。
孙景波家住的也是一个杂院,不过人户少,院子也宽,两排共六间房,他家住一排三间,妈妈一间姐姐一间他一间。他还有个同胞弟弟叫孙景涵,在他二妈家上小学,姐姐孙景慧是一家工厂的会计,恋爱四年了还没结婚,据说两个人一年顶多看两次电影,有时对象来了也是坐在家里弹琴读书帮妈妈做饭,姐姐会弹古琴,像《苏武牧羊》一类的曲子也很忧伤。孙景涵不常来,来了也不住下,孙景波屋里虽然有他的小床也是空着,这样就使得孙景波有足够宽敞的地方玩他的游戏。
“电”在当时被称作“第二次世界工业革命”。自从瓦特发明蒸汽机以来,造就了世界第一次工业革命,带动了人类的进步,因此“电”在当时被青年人看作既伟大又神秘。对我这样的青年人,从小受过苦,深造又无望,对电有着一种特殊的向往。对孙景波来说,从小不愁吃不愁穿,前途一路顺畅,所感到的只有神秘。因此我们玩起了小电机,不是买电机玩,而是从旧货市场买材料,照着书本自己做电机,矽钢片(硅钢片,当时叫矽钢片)不合适我们就用铁皮剪子剪,买最粗的针做电动机轴,既做电动机又做变压器。那时他才上初二,电机原理一类的知识还没有学,而我学了,也只不过学了点浮皮,这样我们“理论结合实际”越玩越带劲。他还做过一个矿石收音机,能收中央台、天津综合台和朝鲜台,足见他勤奋好学,无所不能,不知不觉我们对学习有了更大的提高,也有了更广泛的兴趣。光做电机没用,我们又发挥了各自的手工才能,买马粪纸(也叫草板纸)和蜡光纸做吉普车、做电梯、做小火车,给收音机做外壳。做电梯的时候我们去了一趟劝业场,记忆中当时我走过的地方只有“天百”和劝业场有电梯,“天百”的电梯是实心门,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劝业场的电梯是折叠门,两层栅栏,跑上顶楼可以看见转动的机器,于是我们仿照实物做机器做滚筒做坠板做盒子,用鱼弦作钢索,再在墙上固定两条带轨道的木架子,外表贴上不同颜色的蜡光纸,“电梯”就跑到屋顶上去了,里面装上几本书,想放多高就放多高,引来不少人看,我爸爸和四姐姐也都来看了,那个高兴劲儿啊,就像都成了小孩子。
劝业场五楼有一个画室,里面有一副炭墨画,有真人大小,画的是电影演员韩蓝根在捏脚,他坐在一条板凳上,痒痒的脚登着板凳,呲着牙咧着嘴,两只手使劲儿地“捏”,那个像啊,就如真人在你面前。我们欣赏了一阵子,评头论足,欢欣之余也见孙景波的知识,原来他也会画炭墨画,只是不怎么好,可是他讲得出道道来。回家时顺便到大光明看了一场《宝石花》,我们的欢乐就这样在亲密无间中度过。转瞬一年多过去了,他教会了我打扬琴和凤凰琴的四种玩法,暑假他教会了我学游泳,寒假他带我一起去滑冰(我没学会,因为买不起冰鞋),他听我讲故事,我看他画画,我们一起做作业、一起做游戏,一起看电影、一起聊天……友谊给了我温暖,给了我欢乐,给了我知识,也给了我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