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当春日和煦的微风同芳草的气息第一次染绿地衣的时候,沙城有了入春时第一次新奇的生命力。而他们确也在此刻忘记失恋的死讯,季节依然的亲切,但是依然的在无声无息的更迭,宿舍里人们的表情依然的冷漠却依然的亲切。
但是他们终究忘记逝去恋人的影迹,单调而永恒,继续的生活着……
“现在婧儿死了,春天的花儿都为她盛开,我是多么想念那美好的日子……”他的双眼里含着泪花。
他抚摸着他的肩膀,一时间男人这个词语压得他很重,很重。他咕噜的竟然挤不出半个字来。
“真的你们知道吗?那漫山遍野的红杜鹃,而靖儿就在花的海洋里,她唱歌,为我而唱歌,我们都在为将来唱歌……”
他的视线里有大片鲜艳而迟暮的红色!
是生命一样的颜色!
是无产阶级革命崇高而伟大的色彩!
“君,我的兄弟!不要沉湎在过去的日子里……我的凤琴差不多也跟我分手了。”
他的眼睛仿佛一双怯懦小偷的样子,惊恐而惶惶然的。他们苍白而封闭的面孔,像一张张无形而巨大的罗网,就近在唇齿间。他不时的侧过身去,依窗的靠着。他才注意到他们宿舍的朋友,邻近他床的是一位心直口快的陕西小伙子李秘书,戴着一副金边的近视眼镜。素日的餐饮便是他操着上升调的元音嚷叫,
“我说兄弟们快起来,是该吃饭的时间了。”李秘书说吃饭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特别的高。
他的下铺是吉他手,平日里都爱坐在阳台上。在有风雨的黄昏,独独一个人的买了酒,在那里弹唱与何其多相同的>,直到陕西小伙子的脸上从容的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嘴里吐出他恋爱的讯息,他从此离开了他们。那吉他手留下一把吉他,宿舍不再有他的歌声……
至于他们的爱情,他也就更无从谈起。他们的心底犹如城堡样的坚硬,意志仿佛磐石样的固执,却在感情上就像初生的婴孩,脆弱又容易受伤。然而这一切都默默地隐蔽起来了,余下的只是嗟声的哀叹,一起的静坐,远望。他们同样地流浪的空洞的眼神,还有相视的了然于心的感觉。
宿舍里他看见的还有一位默然遗忘的人。
“李秘书走了,何其多走了,只有你了,作家,你为什么从来不说你的希望和理想呢?对了,你是和我,和我们这些人不一样的,系里的老师器重你,朋友们都褒赞你是个天才……”
他注意到何清华那天穿了一件黄色体恤,黄色的底线里相间的掺杂着白色和蓝色的两种流动性的线条,田字脸型,颧额尖小,轮廓十分明显。何清华正张望着窗外新生的绿色,他吐出一口气,那微微上翘的嘴唇,发蓝轻轻的向后扣压,一种自我压抑又有节制的分寸间,秀发轻舞飞扬,显示出不被征服的男子汉的气概。何清华说他以前考过飞行员,做过客房服务的,现在是经济学院的研究生。他瞧了瞧黎霍,对他说道,
“从明天开始我们一起跑步,学英语,周末一起跳舞,吃饭……”
他的话满含激情却不容许黎霍有任何诡辩的机会。
后来,他们在一场两人的餐饮上举起了杯,
“我和你一样,你的现在就是我的过去,相信自己,你会闯出一片天地的。”
“改变你的性情,这是没有错的……”
何清华用笛箫吹起王国维的那首>的词,此后他们便再无能的见过面。他问何清华要过电话和地址,何清华说,“人生在世就如同浮萍一般,相逢是缘分,但是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遇见的,些许还有许多的朋友,沧海一粟,珍惜在心就亦足够。”
黎霍知道何清华和他一样,怕伤感。“他是谁?是他的朋友?他究竟有什么东西藏匿而不肯露出的地方?他为什么这样的照顾自己?”黎霍只是感到命运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其它关于他的私人生活他就不知晓了。他只看见过何清华在墙的角落里偷偷的哭过一次,待他发现碎片千万的信笺时,何清华和他的女友分手了。
“穿过种满新茶典相思的山径之后,我知道前路将由芳草萋萋的坡壁,直向峰顶;就像我知道生命必须由完美走向凋零……
相处的两年是寂寞而百无聊奈的。他苦闷,低郁,彷徨,然却没有丝毫改变的办法,于是在某一天他终于决定去报社作见习记者,此时子弦的朋友的一个哥哥帮助了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子弦竟然就坐在他的身旁。他窥视着子弦的脸,那是一张冷傲而自负的脸。他站起来,沿着过道走过去。周围突然间很寂静,没有人注视到他,只有他的心和他的脚步一起在跳动。黎霍漫不经心的走着,风和沙尘卷着他的裤腿,他颓废而愤世的,像这些年在文学院里待的时间,他随风漂浮,低着头,手里拿着单词本或是小说的纸稿,忽然间飘过一缕芳香,仿佛在沉默的压抑里,他成为沙城著名的文学大师,像风筝样的春风得意,他不停的招摇着,像醉迷青楼的浪子。
黎霍挥别三十年单身的生活,以暖昧的姿态牵钓着那个女人的爱情种籽,在几次意外的怠慢里,他冷傲的姿态便降服下来。他收敛住子弦的心情,激烈的温情使她和他成为了恋人。
假期早经到来,两三零落的人还在破败而胀乱的宿舍里,唯有夜里沙城的晚上从厕所里传出洗澡男人的尖叫厉喝的声音,
“鬼孙子,给老子把内裤和香皂递给我……”
“何清华,关上门,没有见到还有女生过来看你这个帅哥吗?”
“……”
子弦站在宿舍的花坛前,眼睛不时朝上瞟过,像是焦急,却又很安静,她完全浸沉到爱情的海洋里了,除非他,他相信再没有人能够救助。黎霍站在搂上,看子弦是十分的清楚,那么单薄的身影,直到夜晚的灯光闪亮,将她的思念不安的心情和沉重而臃长的身影拖长变短,间或立即消失的时刻,宿舍的人惊讶却由懊恼显出不以为然那时,他扔了个纸飞机下去。
但是他的心情十二分沉重,伴随那个瞬间转身的动作,心底在一次次暗忖爱情的分量。他害怕的不是他会有失恋的伤疤,确实他怕所遇见的不是他真心相恋的女人而忧患似的纠缠住他身体的感官。疑惑是他们和他一样为生活的虚无寻求片刻的安慰和逍遥,他也不便再留存防卫。但是他的嘴唇接触到他们的脸颊和他们的体内那种刺激的春日腐叶的气味,那种奇怪的憎恶和反感就会涌动他身体的每个毛孔。
黎霍又轻蔑的瞟着身边的女人,子弦平静的身体在他再次扫射过去时,寒风的沙砾吹动着落叶,她竟然颤抖了,却依然保持着固有的坐姿,显然是奈不住沉默。子弦二十出头,大大的眼睛,纤尖的鼻梁,嘴唇如花瓣,阳光勾勒出她美丽而丰满的双峰的影线,他瞧瞧她紧翘的腹尾,收缩弧形的躯体。在子弦轻略侧头的斜视他的角度底,那种嘲讽的眼神和下额的位置似乎朝着他的方向移挪着。黎霍低头看着书的空白处,眼神恍惚,耳朵听见子弦微低而急喘的气息,仿佛一种烟雾注射到他和她的心脑里。这种体味让他在两分钟时间骤然飘浮无踪,许多陌生而熟悉的记忆还在宿舍里看到室友失恋,又宛如那个穿黄色体恤的何清华对他讲过的话……
这时,黎霍的肩部突然一阵巨痛,
“啊……”
子弦在他的身上咬了一下,她嘿嘿的笑着。
黎霍很气恼,但是并没有发作起来。人的交流方式由肢体,情感和灵肉进行,或许莹莹是通过这种特殊行为表达对他的爱,爱之深,咬之切也不过是少数民族的一种习俗。黎霍便狡猾的笑问她咬他的理由,莹莹说要让他一辈子记住她。黎霍很不安,难道他对她的感情只是要求她不要遗忘而已?但是他立刻想到他可以轻易放弃这个女人,不觉间惺惺然的假笑。子弦仿佛有些怀疑,带着躁动的羞涩督促黎霍的感觉。他反问道,
“那你是什么感觉嘛?”
黎霍有种被毒蛇缠住的感觉,但是他能违心的说出来吗?他憎恶人被拔光衣服的样子,仿佛一团死尸,一台机器,一个组织,“就像漂亮的孔雀没有羽毛会是哪个样子?”他想起她舔噬他的身体他就会有毛骨悚然的冷意。他骄傲的端倪和审视他。那天子弦穿着绿色的衬衣,下装是一套灰色的裙子,那种色彩实在是有碍养眼的观瞻。莹莹的头上还缠着不再流行的发夹。从审美角度来讲,色泽的搭配和时间同地点的选择都违背了恋人约会的选择。他决意抛弃这个连美都不知道的女人,他问,
“你脖颈上戴的是……”
子弦朝他笑笑,就在那一刻间绝望的口臭像海浪扑掀过来,他的意志更加坚定。为稳住情绪,他不得不继续用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虽然不间断的要闪过她正视的目光。她说,
“这是上半年我和我的男朋友去漓江,我很喜欢这块玉佩,所以……我就戴着这块。”
黎霍的心底怏怏不快。
啪的响声过后,他将莹莹颈项上的玉佩扯下摔在地上。
“从此以后你是我的,我会给你买更好的!”黎霍伪装气愤而不安的吼叫。她直楞楞的盯着他,那眼神怪怪的,间或闪烁了幸福的光泽。或许当时他伪装得并不是很好,或许他真的是气愤,但他没有说从此她是他的人的话,她大概含糊的这样认为,而且被瞬间爱的花瓣包裹住了。
子弦的上身下坠,紧紧的贴住他的胸膛。那一刻,子弦真诚的吻着黎霍。
他轻易的骗到了他的女人。“为什么要和这样丑陋的女人亲昵?她会是……”黎霍的心底多少有些惶恐,像幽灵在行将就木前疯狂的任意恣睢。
“我就喜欢你这样……”
子弦放荡无忌地笑。他只感觉耳边嗡嗡的飞机的轰鸣声。子弦决意让他一辈子为她洗衣服,做饭,甚至还有那肮脏的袜子,她的决意仿佛就是他的意志,其实女人不是爱得太糊涂那便太执迷。子弦不知道她已经出卖她的房子,她的床铺,她的身体,还有她的情感。黎霍便暗暗思忖他在培养这个女人的情感,也在滋藏她心底的仇恨。黎霍打个寒噤,便试探地问道,
“你以为婚姻是恋爱的坟墓吗?像我们这样会有结果吗?”
“如果没有恋爱婚姻就会死无葬身之地,我警告你不要对我玩花招,那样的话你会死得很残,就像被掐死只蚂蚁。”
黎霍不由得心底一阵虚空,手心里也沁出汗粒。那个女人又放荡似的笑起来,她的身体随着笑声摇晃着,嘴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
“我的小说……可以出版吗?”他搪塞着,急切想换个话题。
“我还不清楚。”子弦羞涩的笑,也许是女人特有的矜持,她又补充道,“你的语言很美,很纯,可是你也可以不光批判那些黑暗的东西。”
“看来,还是可以出版的!”子弦怯笑道。
“如何感谢你呢?”
她脸色绯红,“我要你……以身相许……”
黎霍嗫嚅着。
“我是担心我不能给你幸福,还有……”
“够了!”子弦吻着他。
“我们以一生的幸福来作赌注吗?”
“我还没有想那样多呢?如果你做不到我不会勉强;再则说我可以甩了你去找其他可以给我幸福的人。”
子弦的语气很冷傲,带着挑衅的诱引。
麦当劳门前的墙壁上悬挂着正在放映的电影片段:两个古希腊角斗士在为一位漂亮的少妇角斗。他不明白为什么男人有弑父娶母的乱伦故事,这大约便是恋母情节,他觉得这是一种挑衅,是欲望的原始力量的引诱和征服。
一阵烟熏晕了他,待他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走开,他的面前出现了那位漂亮的女辅导员的身影。
“子弦,她走了……”他不安的问。
“男人和女人谈恋爱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上床,结果?没有结果是最好的了。”
她吸着烟,猩红的指甲尖尖的。
黎霍想相对漂亮的辅导员来说,他的那位她还是可靠稳当一些,至少她还是比较纯洁,在他的感觉底只有子弦与他有过肌肤之切。加上他看到辅导员她身上都闪烁着珠宝的光,他就不知道应该看那里的好,也看不清楚。她推着他又来到黑暗的角落搂住他的颈项。他推却了,说实话他真的很害怕她身上有病毒,他想到他答应为他的莹莹买一块玉佩,他又想到五年前那个瞬间转身的场景……
那漂亮的女人就倒伏在他的身上,却还是赏心悦目的。她气愤得瞪眼的看着他,眼神也是怪愣愣的,她扔给他一个枕头过来,
“你真的不要我?”她问到,“你是真傻,还是不懂我们这些女人的心……”
“穷鬼,八十元就想泡了我?这些钱连喝杯咖啡都不够,等你有钱了再来考虑找我吧。”
他发现衣服口袋的钱空荡荡了。
被门框一撞,他踉踉伧伧的拐出来。
“你还是懂得怜香惜玉的嘛!”他的那个女人就站在门边。
“做他的女人是要他用一辈子来疼的,哪里是来用的呀?”子弦诙谐的冲屋里的女人说。
黎霍也笑道,“我怀中抱着别人的时候都想着你。”
子弦掐着黎霍的耳朵,生气的拉着黎霍就走。
“那我怀中抱着你的时候想着别人?”
“只要你爱我多一点,我无所谓。”莹莹语气低低地。
他想到这些女人的心,便怀揣起来,
“无所谓?真的……”
子弦点燃了一只烟,熄灭了烟蒂放在烟台里。
“你睡那里?”他问道。
“不知道!”她补充道,“反正有你睡的地方就可以了。”
说罢,莹莹早就躺下,她的双峰随着气息此起彼伏的荡动着。阳台上那条粘满液体的内裤在阳光下招摇,想到那漂亮的指导员,他真不想动她半个身子。他喝了酒,有些酩汀大醉的样子。
子弦从梦中醒来,“你不想抱抱我吗?”
黎霍摇摇头。
“那你从此就不要再碰我的身体!”
那个叫子弦女人扯过被单,死死的裹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