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电脑静静的躺在办公桌的角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窄小的房间堆满了杂乱的稿子和破烂的酒瓶,空气中弥漫着夏日苦闷的味道。
他已经连续抽空两包烟。她无奈的望着他,那是一双有神而无意的眼睛。好像所有在沙城打工的男女都曾有过的相似的经历:在不是很宽的租来的房间里,挤满从旧货市场上买来的破旧家具。
只有夜,漫长而寂寥的黑夜属于他们。一个男人用身体偎依着女人,而他的女人总是在期盼结婚的失落中倦缩在他的怀抱。终于有间房子,白天依然是另一类人的世界,他们没有太多的欲望,因为他们永远谈论并嘲笑身边的女人和男人。
她身边的男人依然是健康而结实,在黑夜里她可以拥有他男人的爱,灯红酒绿的世界不属于他们或者更是一种奇特的满足。
男人叫作黎霍,半个月来做写手的他十分瘦弱,脸颊上布满野草般的胡须,样子和马克思有几分的相似,而经济的窘困也让他像极了马克思,但他的生命里却没有出现恩格斯那样的好人。这样的他甚至还有些得意,那是他来到一家广告公司的首次执笔,企业的追求跟子弦的期望一样,这使得他难为英雄的喟叹。他独自站在市贸中心的楼顶,拥挤的街道上堵满了各种汽车和抢道的人流,突然间他有几许落寞。就在他满怀希望拥抱世界的时候,招聘市场上少许的职位飘摇着,桌上已经放不下他那一份单薄的简历。或许那时的毕业生还不以为找工作的艰难,希望总是在闪光,他的许多的学友在一年后选择了补修和培训,黎霍的心底却是苦闷的。五年过后,他过起了沙城打工男女相似的生活模式,仿佛他的一时终难免于宿定的命运,黎霍万分无奈,人的第一要义生存,而改变现状是十分的不易,他再次望着楼下的时候有阵子眩晕。
他和子弦的相识是在主任的家中,或许这是一次诱惑的无意。那天的晚上他同主任唱歌,她静静的吃水果,他觉得身体哆嗦了一下,就问主任,“那是你的女朋友吗?”主任说,“那是我的亲戚,是为这次执导剧本安排而来的。”她微微的笑着,左手优雅的拿着一个苹果。他像英国绅士一样的邀请她跳舞,他紧张的踩住了她的脚,他嗅到她身体的体香,但他却有种担忧的恐惧。简单的他知道了她的情况,在主任的房间他认识了她,他多少是不快的,他觉得这不像是场预谋。当她说,“是你的老板不允许你靠近我的吗?”他的右手搂紧她的腰让她的胸脯贴近他的身体。正当他处于快乐的氛围和幻想,主任说,“我希望你和子弦能在今年做好电视台的工作,要把制片的事情搞定。”他不觉身体微颤,他已经把《城堡》和《殇歌》的剧本做亏损,还无法想像如何补救,他无意的望着子弦,她轻蔑的笑着。主任笑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有好戏上台了。”当他们登上主任车的时候,他的手触到她的酥胸,主任没有看到他们。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把酒瓶从窗子里扔下去掉在沙河里划了他不安的在约定的地方走来走去,又安静的坐下。他有很多想法,他从不好的地方想到好的地方。此刻,他必须把一定的希望押在子弦的身上,可他从没有想像以后如同沙城男女的打工的生活的转变。女人在等待的时间来晚些没有什么,何况他总是有耐心,如果是漂亮得像子弦般的女人他是非常的愿意等待,可她终究没有来,他有些后悔。沙城天空总是带着点阴晦,像他此刻空虚而压抑的心情。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在等待或验证一段感情的真实性时往往是寂寞难奈的。他看着从身边走过的美女,心想看见子弦一定要拥抱一下。但一直等待好久,也不见那个身影出现。他想,“子弦你算啥呢?”他竭力想平静等待的无聊,就像他初恋等待女人总是带着苦涩的甜美,只是一切都没有意义。
“子弦是不是忘记了约定?”他突然把她和何主任联系在一起,她不会是那种人,但生活的残酷往往毫不留情地改变着人的本性。
幻想是不犯罪的,可这样对待子弦这样的女人他觉得是思想的犯罪。这时他联想到伊拉克战争中的战俘,女人们把身体强壮的士兵侮辱过后,他们让女人们一个个的赏鉴着,那些男人在女人的枪下被拔光衣服,而且以变态的方式折磨男人。他有种莫须有的仇恨,尤其是当黎霍看见一个女人指着地上死去的男人说他见上帝去了的时候。如果真到死的那一天,他希望旁边躺着的女人是子弦。即使他被折磨而死,他也希望折磨他的女人是子弦,这是一种多么微妙和复杂的感情呵?一个男人因为女人往往是会发疯的,天下的女人创造着世间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越想越怕,直到子弦出现在他面前,他想像着与她共赴死亡的场景甚至手心也沁出汗水。她穿着学生时代的衣服,样子娇小而可爱。她在黎霍身旁打电话催促着一个男人。她对黎霍说,“没有想到你傻等我两小时,真是不好意思。”黎霍痴傻的望着她,感觉着她的气息,有一种矫饰的清纯,然而这更挑逗起他的兴趣。
半小时后一个男人开来了一辆车,年轻的黎霍微笑着道:“我是否可以坐在你的旁边?”他坐上去问道。
子弦笑道,“只要你不坐我的大腿就行!”
这辆车和他的主人一样,个性张扬,十分现代。黎霍恨那男人,甚至他坐在沙发上想象着把这辆车给意淫了。以前黎霍就非常憎恨停在学校东西南北四个校门的轿车,因为多数是一些家里养着女人却在外面寻找女人的男人。之后,他在《华山论剑》的比赛中多次批驳着这种腐朽思想的人,同时他以为:女人大约也不是好的,母牛不撂蹶子公牛又怎么会得手呢?所以在那次由三位美丽主持的辩论赛中,人们在谈论治穷与治愚那个更重要时他想到了一句话:当一个老人要饿死的时候,你们给她一本书还是一块面包?他带了对女人最大的憎恶,女人只具备同情的心,不可能可怜人。
车缓缓地行着,他看子弦并没有先说话的意思,这可能与她的工作有关,为了打破这种不适宜的沉默,黎霍笑着说:“这世上的人呀,一种是没吃的撑着,一种是吃饱的噎着。”
“那你是那种人呢?”子弦被黎霍的问话勾起了兴趣。
“……这我不好说。”他半天支吾道。
“那你是对别人太在意,还是对自己不了解?”
他摇头,默然,鼻子尖冒汗了。
子弦嘻嘻的笑出声音来:“比如说剧本的出版得靠一定的关系,若对方表现出寒碜和平庸,作为你来讲也不会大力支持,所以我也就借过朋友的便。”
黎霍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听着,并在心里思考着这是个怎样的女人。
子弦谈到了车,意在向她学习将有大的成就。她低声说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矛盾的载体,人本来就是矛盾的主角。”
他在心底笑道,“一个还不了解自己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想装扮着这个社会的主角,女人啊,女人……”
不过他还是用尊重的眼光看着子弦,子弦的肤色在沙城湿润的空气中特别的亮泽,加之脸上带有高原的绯红的酒窝,有种惹人怜惜的美。
在和黎霍相识以来她是那样的渴望去西藏,在她的梦里她应该和她相爱的男人陪伴,尽管贫穷的日子也掩饰不住她去天之涯的爱情誓言。这比黎霍给予她甜蜜的话语更有幸福的感觉。
那男人的车技很好,黎霍微微赞叹。车窗外的风景如画,清丽爽眼。世界的平静让黎霍的血液凝固,他出奇希望看见有交通事故发生,然后便浮现两个人在那里漫骂且要动起手来。沙城绿化在植草皮,春光洒到嫩绿的地衣上,此刻的他有种无言的悲戚,他没有看见打架拉车的事件发生,随而他回忆起桩桩往事的片段,失落的感觉压迫住他的神经和一切感官:五年前他曾经满怀希望的激情,而如今租房借宿落得处处飘零,孤栖无邻却又盼不到知音良朋,惟有侧戴帽子的站在沙江栅栏旁任凭大雨冲刷他瘦弱而多病的身体,夜晚底初上的华灯照耀着他绝死的心最终跨进门框伴着眼泪倒地昏睡。
“在想你的女人吗?”子弦笑道,“看你神情专注的样子。”
“我在想你。”黎霍坏笑。
“鬼才相信。”她的酒窝特美,“你为何总是那样忧郁?”
“可能我已经老了,老人通常都是最喜欢忧郁是一种动物。”
“你比我的父亲还要苍老。”子弦盯他一眼,有点感伤。她知道黎霍现在需要的是温柔和关怀,她总希望他振作起来,在她的朋友面前衬托一种威仪——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男人的高大威猛或幽默风趣,可能是天地下所有女人最普遍的一种想法;因为女人爱虚荣,不争气的男人爱低头。
“女人却是容易满足这种虚荣的。”他想。
“子弦,你到沙城那时候的梦想都实现了吗?”他想着话题打发无趣的时间,但同时他看见那个男人像个木偶似的有些隔世的感觉。他想,“希望他永远是木偶。”他又想到古代对峙的武士最危险时刻莫过于沉默。
“我这些年倒是成了富翁。”他原想把负翁当作富翁,庆幸是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富翁,每个人都不可以成为负翁。”子弦说得很含糊,却仿佛带着种哲理性的暗示。
他停止想说的欲望,默然的观察起子弦。他以为女人若是真的成为女强人或者强女人,一般人是不愿接招的,更不敢与漂亮的女人过招,他担心真有天他会招架不住,除了身边的男人,关键是女人的心让他觉得可怕。他看过一本叫《女人的优势》的书,女人的优势究竟在那里呢?
“自信是生命的源泉。”她侧过脸,看着外面参差竟上的楼宇和漂亮的社区,接着说,“我喜欢卞之琳的《断章》的诗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我不喜欢诗人。”
“小时侯我父亲就特别喜欢诗歌,后来他自杀了,我觉得诗人就是疯子,他们太容易情绪化。”
“对了,你不做诗歌的。”
“那你还记得以前的诗歌,是为你的父亲?”
“我也不知道。”
“你不必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无论如何你得适应社会。”
“我想到朋友说的一个词语。”
“说说。”
“他给我说的是悟性。”
“哦,悟性。”
黎霍和子弦谈着,慢慢的来到沙城文化中心。
这是一家饭店老板投资兴建的娱乐城,主体风格以古代沙城文化加以修饰。朴实而不呆板,纤着却不失华丽。这一切最终由于经营筹备款项不够被迫转手。作协是最先的一个易主,他们常常在这里开会逐步取得了其中的几栋楼的房权,在其后的日子便全部购买下来。黎霍抬头观瞻高高的楼,心底有说不出的感觉。
司机熟练而轻松的为子弦打开车门,黎霍冲他点头致谢,最终那男人如刚见面一般默然的消失在来时路的尽头。文化中心的大门共有三个,他们便朝半虚掩的门走去,由于离开门的时间还早,而他的前脚已经进去却突然听见保安在对讲机里的询问声,间或有只手拍在他的肩上,他却被唬住了。子弦在一旁捂住肚子大笑,“你这样的胆小却是如何来保护我?”
他说,“你这样证明自己是弱女子身份。”
她无趣的笑道,“难道你允许我寻找可以保护我的人吗?”
他说,“希望你和我都是幸福的。”
黎霍像怯弱的小偷躲在她的身后,他发现有人始终注视着子弦,却并不能知道对方就是在看自己的女人。他知道古时候某个文人便是喜欢喝酒时看老板的女人,而他没有那种宽阔的胸襟容许别人以那种眼睛来看,他便仔细看了一眼对方如企鹅般的英国绅士。他的手仍然抓得子弦很紧。
那人推开门,礼貌的示意他俩先进去,过道中显得有点尴尬,黎霍万般无奈的看着男人盯着子弦,男人的眼神中没有透出那种陌生人的默然,他抓紧子弦的手,子弦却一下挣脱掉,“你把我的手弄疼了。”那人的眼神正和黎霍不期而遇,最后那人将视线投在天花板,直到他走出他要去的那层楼。
子弦忍不住嗔笑道,“抓住女人的手的关键在于什么呢?”
她给黎霍说了几句俏皮话,大约有些激怒他内心的男子汉气概,她便拈了拈他的耳朵。
黎霍猛然激动的从背后拥抱子弦,他们在文化中心停下。
子弦正想进去,却被黎霍拉住,他说,“我要抱住我的女人。”
“干嘛?”子弦骄矜的挣扎着,“我们是来找剧本投资商的,你现在有底没有还在想其他的坏事情?”
他愣在那里看着她,子弦用纤细的手在他的眼前晃动,然而这时却被黎霍深深亲吻了一下,他把她抱到走道拐弯处,“嘘,给我一分钟时间。”
“做什么?”她故意笑问,“你就不怕被别人看见。”
拐过楼道,朝下便是沙城文化中心主编室。他和子弦相视一笑,轻轻敲开了门。他们先后给坐在主编室的人递名片,那人微微瞟眼便随手扔在桌上。黎霍知道了他的名字便谦恭的看着他。此人身体瘦小,也像个在劣质油里榨取的鸡柳,四十左右,眼镜后面那双眼睛透露着墉懒和警醒。在黎霍的心底沙城的人的生活都带有小资的情调,看着眼前的史先生他想,这便也算文化掺和的复杂现象了。
“你觉得我们文化中心和别处有何不同吗?”
黎霍先是一愣。
子弦最终觉察出是那人吐将出来的话。
“史先生真不愧为文艺界的大人物,琴棋书画无所不有呀,”子弦甜蜜蜜的笑道,她的酒窝仿佛盛满陈年的老酒香味四溢.
黎霍以沉默表示他的聆听,他不喜欢为达到目的而刻意的去做公众的关系,顺从的附和便失去独特的个性。然而我们伟大的文人却明白,坚持个性等于忘掉生存的本意。
文人又是什么东西?他的耳边回荡着子弦的余音。他思考着,一位成功的男士的背后都有一位优秀的女人,那么女人是一种极感性的动物,他们比男人更能懂得生存之道。但在社会的各界中,女人扮演着各种不同的角色都让男人生出怜惜的心。他们的泪眼和满怀柔情的期待溶入到家庭中的爱,上升为男人追求梦想和事业的支撑,他们应该是多么的不容易,而她们又是如何的精明?
从未有过的感情在他的心中翻滚,在史先生和子弦坐在沙发上交谈的时间,他见识到子弦的魅力。那是女人创造的神话么?他从认识子弦还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他便陷入深的思索中。
女人或许是市场经济下的物质代名词,而男人多半是国际贸易中的产物么?女人处于紧张,烦躁,悲哀和压抑中,男人们又多少一夜成名或是中六合彩的大奖呢?看来痛苦并不是源于生命的终结,却是在人们对生活有太多的欲望的挣扎过程中。
他将自己的视线投向一扇开着的窗外,空旷而虚无,那是沙城深远的天。他回想起儿时,曾经静静的躺在河滩上望着单调而绵延的水流,那漂浮的云朵不知是在天上还是在水底,然而那刻他满怀希望的等待着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