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物腐蠹生之象
翩儿啊，你很乱啊！
没有啊，伯父，离得近，我特意来看看您，您还好吗？
你白里胎着暗青，翩儿啊，伯父给你卜一卦儿。
燕翩翩不知道独眼伯父从什么时候开始，钻到《易经》里去了。她已经六年没见过伯父，平时也很少联系。妈妈曾经告诉过她，小时候，她一见到伯父皮皱皱陷下去的眼窝，就会大哭。六年前，她带武宏伟来北京看过一次伯父，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伯父靠什么打发他的独眼时光，燕翩翩从来没有关心过。
今晚，外面风雨纠结，燕翩翩觉得橘黄的灯光下，伯父还是很慈祥的，彼此透着血缘的信任感，就连那深陷的眼窝，燕翩翩也觉得正跟自己心里的那一块残破吻合，是能够产生共鸣的抚慰。
伯父真是个怪人，自己身上湿嗒嗒的，他不要自己洗澡换衣，要先给自己卜卦，难道自己真成了扁鹊面前的蔡桓公，病入膏肓尚不自知？
燕翩翩说，湿着难受呢，您有最长的棉布褂儿吗？
伯父身高接近一米九零，且身板硬朗，配上他的独眼，其实像战场上归来的赳赳武夫，并不像个弄《易经》的道人，他这么高的身材，燕翩翩当然可以把他的长褂当裙穿。
伯父说，别急，你先来卜卦。说着他就四处找卦，在那堆乱书乱衣服里翻了半天也没翻到，就从口袋里掏出个一元硬币，递给燕翩翩说，只要有阴阳，这个也一样，你丢吧，丢六次。
燕翩翩就顺从地丢了六次，伯父根据朝上一面的阴或阳，在一页纸上也长长短短地画了六次横线。
待燕翩翩洗完澡套着他的藏青立领棉布对襟褂子进来，他已译好了卦象，背靠着书桌递给燕翩翩看，说，蛊卦，物腐蠹生之象，不进则退之意。
燕翩翩接过，见上面写着：蛊卦：山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第十八卦艮上巽下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燕翩翩笑道，太玄乎了，我只知道“蛊”的意思是把许多毒虫放到器皿里，让她们互相吞食，最后剩下的那条不死的毒虫就叫“蛊”，我的心里有毒虫吗？或者我受到了什么的蛊惑？
外面的风雨跟老旧的玻璃窗推推搡搡的，弄出一阵阵跌跌撞撞滴滴嘟嘟的响声。
伯父在桌前坐下，望向掉漆木框的玻璃窗，玻璃窗离他们也就米多远，伯父把好眼睛的这个侧面给了燕翩翩，燕翩翩看到伯父独亮的这脉目光像是穿透了玻璃窗，穿透了黑夜。
伯父的花白头发是自然卷，由于屋顶灯光给出的明暗和色泽，伯父的头脸有了油画的效果，燕翩翩觉得沉默着的伯父很像《简爱》里的罗切斯特，那个最终跟简爱修成正果的瞎眼破产的绅士。
伯父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他相爱的女子，或者中年有没有暗恋的女人呢？这自然是个无法从他那独有的“窗户”里窥破的谜。燕翩翩眼前的伯父是沉静的，是口深深的古井，是口把所有的苦水都酿甜，把一切的热情都吸凉的深深的古井。
良久，伯父“咝”地吸了口气，还是不看燕翩翩，顾自说道，山下有风，风被山阻止不流通，静止不动，腐败之像。“元亨”，就是从一开始就很顺利，利于跋涉大川，具体时间是甲日的前三天和甲日的后三天。通俗说来，蛊卦有蛊惑，败家子，侵蚀，发生事端之凶。要治理整顿，任凭大风劲吹，我自巍然不动而静守。
燕翩翩笑了，说，我还是没听懂，不过我倒是想起苏轼的一句诗“八风吹不动，独坐紫金莲”，不过苏轼这里的讲的好像是佛家偈语，不知道跟这儿是否有联系？
伯父摆摆手，说，翩儿大学学过古汉语吧，你那点儿书在心里，就像后房那些个书，我多久不看，不晒，就长虫子了！不过跟你讲还是能通，不至于对牛弹琴，感兴趣的话，伯父可以把二十年的所学所研教你。
燕翩翩想到了晚餐时，柳眉极力推荐的日本神户牛肉，七个人吃了一万多块钱的牛肉，全因为那牛是听音乐喝啤酒长大的，这就是附加值，那牛它能懂音乐，能在音乐中让自己的肉细腻鲜美，这就是时代的进步，这个进步很好玩，燕翩翩想着想着就笑了，要不要跟伯父讲呢？讲的话，他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讥笑他这几十年所学都被视为落伍呢？
伯父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那对着燕翩翩的大半张脸微动纹路笑了一下，说，你听我分析完就不会觉得它是老古董了，你这卦儿，上卦是“艮”，下卦是“巽”，“艮”是阳刚，“巽”是阴柔，所以说上刚下柔，不久将发生混乱的现象，又风入山下，闭而不出，既是物腐虫生。
燕翩翩边听伯父说着，边心不在焉地翻看背面，背面错落写着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晦，无大咎。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咎。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燕翩翩听懂了伯父说“不久将发生混乱现象”，心里有点牵动，也想马上知道这卦对于自己命运的具体阐释，又见反面这七七八八的都像异族文字一样难懂，她怕伯父真要收她做徒弟，一字一句地给她讲，于是删繁就简道，您刚说不久将发生混乱现象，怎么个乱法呢，是说我个人的心理呢？还是我所处的环境？
伯父把整个脸都转向了她，说，乱不是？急了不是？这卦儿嘛，就四字儿，振疲起衰，开始你也讲了，这蛊，本义为害虫，引申出来就是，诱惑迷乱，无事生非，比喻腐败。这卦儿认为，事情总是日久生弊，积弊成乱，乱而复治。因此，面对积弊的状况，必须坚定信心，积极治理，推动新局面出现。治蛊首先要加强教化，从而振奋士气，提高素质。其次，审慎制度方案，在实施过程中还要区分情况，灵活运用，讲究方式方法，并注意保护父辈的声誉。
燕翩翩疑惑了，自己并非首领官员，刚心里默求的也是自己的感情和事业，怎么都是治国定邦的词句呢？
伯父说，闺女儿，这卦儿，表象看来不好，其实蕴藏了很大的能量啊，是王侯将相求的话，肯定要乱世而治了，而对于个人来说，正如佛家所言“创造所赋予的肉身，原本就万法具足”，也就是说，大自然的万象万法，如同人的自身，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小宇宙啊，再说你的问题，是积累了很久啊，必须乱了，正乱呢，要解决这些腐乱，定要事先筹划研究，内心监督执行，贯彻始终啊，翩儿，不可使父辈蒙羞啊，你心里早年的信念，要坚持啊，最近两年，你被迷了，腐了，乱了啊，但是，翩儿，你听伯父打个比方儿，风乱就成旋风儿，旋风儿的力量大可搬牛儿，水乱就生漩涡儿，漩涡儿的力量猛可吞舟儿，小时就给你算过，命里你占天乙、太极等多颗贵人星，你还坐文昌贵星，是有大前途的啊，要坚持啊！记住，不进则退，你得操纵这旋儿，要不自己就被旋进去了！
雨柱儿像透明的虫子，紧贴着玻璃窗急扭而下。
这个破旧的小屋，就是爷爷奶奶美丽的爱情故事，开花结果的地方么？这也是个诞生小宇宙，繁衍小宇宙的地方啊。
就寝的时候，燕翩翩头一回领略到了独眼伯父独特的幽默。
独身的伯父很认真的对燕翩翩说，这样吧，还是我去睡别墅吧，那儿养了很多宠儿，它们不认识你，会伤到你，你就睡这床吧，这床只是有些伯父的老人味儿，没有动物味儿！
燕翩翩又纳闷又惊喜，脑子立刻转悠开了，她想起袁主任在路上给她介绍说的，“这京城里，真正的显贵富豪，并不是你能在夜总会或者星级宾馆、海鲜酒楼里能看到的，他们深居简出，每月从深山郊野的别墅山庄里钻出来，去顶尖级的音乐会、或者票友沙龙里洗洗耳朵，然后不声不响地回去，自然有前头那些开名车着名牌的二流富豪给他们累积财富，他们要是走出来，那真个儿就是凡人有眼不识的泰山！”
燕翩翩的脑海里，跟着就闪出了绿树掩映的豪华别墅，以及别墅里的狼狗、贵宾犬、波斯猫，同时想到的还有，伯父没有后人，自己是燕家唯一的后辈儿，她喊道，天呐！您竟然还有别墅！怎么连咱爸都不知道！都养的什么宠物啊！
伯父饱绽微笑，领着燕翩翩来到了后面那间房，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老式大床上垂挂着蚊帐，蚊帐上浆满了灰尘，以及跟灰尘同色的岁月的陈调，透过朦胧的蚊帐，隐约可见床上靠墙的那一边，一摞摞码放着尺多高的书籍。
伯父抬起长手指那床，不慌不忙地给燕翩翩解释：逢初一、十五，我就住在这别墅里，昨儿个七月十五，刚在这儿过的夜，许多既没影儿，又无声儿的动物，把我给享受了一顿儿，瞧你那细皮嫩肉的，伺候这些个爷儿们不起，得儿！睡前头儿去吧！啊！
燕翩翩听得张大嘴巴，啼笑皆非，她也手指床道，这，这儿？就您的别墅？怎么它就是别墅了？
伯父说，不是经常住的地方，产权又归咱，怎么就不是了？好吧，闺女儿，前头儿睡去吧！
深夜，睡在袅袅而起的蚊香味儿一统天下的旧床上，燕翩翩几次想到伯父的幽默和自己的想入非非，都不禁哑然失笑。
后房不断传来“噼啪”的拍虫拍蚤之声、手掌摩挲皮肤的“咝咝”之声，笑着，笑着，最后，燕翩翩掩着口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