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七节 解放前夜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是阴历腊月十七,年关又到了,这个年肯定比哪个年过得都窝囊,但只有一宗:不用买鞭炮。这不是,霍老二又来了:
“不得了啊!都打过二道护城河了。”
我爸爸出来答茬了:“其实那哪叫‘河’?不如一条‘沟’,这么大的天津卫它‘护’得住吗?”
“王伯,您不知道,那炮火比洪水还猛。”
“你们的碉堡呢?”
“早哑巴了。”
“你怎么回来了?”
“还不回来等嘛?我那‘捋管炮’(天津土话把迫击跑称‘捋管炮’)都被炸飞了。”
“嚯!怎么飞的?”
“一颗炮弹将将落进筒子里。”
我爸爸用手比划着,在空中划了个弧,然后“落”进用手比划的“炮筒子”里,对他说:
“就有这么神?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撒鸭子呗,还有嘛?”
“岂不当了逃兵了吗?”
“逃兵?谁晓得明儿个天津卫姓嘛?”
“不怕‘共产共妻’?”
“我操她妈!明儿个我就把那婆娘宰了。”
我爸爸连连摆手:“千万别价,要是人家没‘共’你先‘宰’,把霍二嫂丢了怪可惜了(liao)的。”……
就在这天傍晚XX炮声一阵紧似一阵,信号弹也更密了,据说国军高级军官在皇宫俱乐部开会,让炮弹给打中了,加之霍老二到院里来一搅和,这人心没着没落的。
“还是给孩子们安置安置吧,别让炮弹打着。”这事少不了四姐姐。
其实院里连老疙瘩只有四个孩子,老疙瘩说他混了事由不是孩子了,宋大宝胆小离不开他娘,依我爸爸说我大可以不必去钻那地洞,因为那是小孩子玩艺儿,上面只有一层土,真的炮弹掉下来哪间房子不塌?要是房子塌了本来还可以跑反而给埋住了,可是大肥这时胆又小起来了,说她怕吃流弹,硬要钻那地洞。要钻你就去钻呗,她又说她怕,怕黑怕钻进老鼠怕一个人听那炮声浑身都哆嗦,真把她没办法。
那地洞还算舒服,我爸爸背回来几大麻袋刨花锯末子往底下一铺,凑几床破棉絮垫在上面,然后谁钻谁带棉被。要是四个人大家只能坐着,两个人就可以舒舒坦坦睡大觉了。我被封了个“王大胆儿”,天不怕地不怕黑不怕鬼不怕炮火不怕XX子儿不怕就是怕大肥……
“你睡着了?”
“你的把势怪吓人的。”
“你怎么不推醒我?”
“怕把你吓着。”
“怕嘛啦,钻进我的被窝来。”说着她就把她的棉被搭在我的棉被上,给我加了一床压脚被。
“太热了。”我说。
“把小棉袄也脱了吧。”
“不想脱。”
“我脱。”说着她坐起来脱掉小棉袄往脚底下一扔。
“看着凉。”
“你不是说你太热吗?”说着她就往我的被窝钻,我把被角拶得严严的推开她:
“你别跟我瞎搅和。”……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天津人有几个睡得着觉的,反正我们院里的人都没睡,我爸爸和我娘干脆坐着,张大娘、四姐和老姐索性到我们屋里来靠我爸爸“涨胆”。下半夜炮声渐渐地稀疏了,XX声反而加密了。大约四点多钟炮声几乎停了,XX声也渐渐地稀少了,这时我和大肥才从地洞里钻出来。
北方的冬天十有八九夜晚都起风,俗话说:“关门的风开门住,开门不住刮倒树”,这时冷风还飕飕的。我进到屋里四姐就把我抱起来,连声问:“怕吗?冷吗?肚子饿吗?大肥挤着你了吗?”
屋子中间生着一个“样炉子”,带烟囱可以取暖、大炉盘可以做饭的那种,这是家家户户都有的。我爸爸加了一铲子烟煤,屋子里顿时暖和起来,我在四姐的怀里摇啊摇的竟然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玻璃窗刚刚抹上鱼肚白,这时候我被外面一片“哗啦,哗啦……”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一看屋里只有我娘,我披上大棉袄走出去看,院子的大门敞得洞开,我爸爸正在胡同里忙活,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大门口,掩住一扇门,探出半边脸去看那外面,只见有两个穿绿军装的人用竹扫帚在扫地。再往前探出半边身子,只见沿墙根坐满了人,他们都穿绿军装,怀里抱着XX,有的脖子上围着一条脏毛巾,有的把毛巾系在背包上,背包上栓着一个绿色的搪瓷缸子。他们有的靠着墙,有的背靠背,帽子拉得低低的,蜷缩着身子睡着了……
我跑出去拉住了爸爸的胳膊躲在他身后偷看那些人。
那扫地的管我爸爸喊:“同志!”
我看那扫地的胳膊上钉着一个袖章,上面写着:“中国人民解放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