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六节 跟爸爸学做人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是天津人永远纪念的日子,也是我要讲李家胡同25号最后的几个故事。
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宋云娴考进了圣功女子中学,那两扇黑大门隔断了我们的友谊。
那些日子人心惶惶,天津城笼罩在战争的阴云里。
霍大爷的二儿子----老疙瘩的二哥参加了保安旅,正准备和八路军打仗。我爸爸也被派去挖了几天战壕,说是要修三道护城河和架三道铁丝网来“保卫大天津”。
霍老二喜欢夸夸其谈,为人也显得轻率,院里人都知道他娶老婆的事。
他曾当过警察,和一个姓董的是相好的朋友,二人都喜欢赌博。姓董的家门口有一个寡妇在家里“招局”(私下开赌场),姓董的曾把霍老二带进过这个寡妇家。这个寡妇有一个闺女非常俊,从小跟姓董的要好,经常“疯疯打打”是谁都知道的,与此同时,这闺女也帮妈妈“招揽”一点生意。霍老二被姓董的带进这家,一眼看上了这个闺女,耐着朋友的面子不好下手就娶,为了不伤朋友的情分,二人决定以赌博来决定胜负,结果霍老二娶了霍二嫂。
这霍二嫂可真叫好看,特别是那脸蛋面团似的,霍二哥娶回来霍二嫂对她就不那么好了,一天到晚像鸟笼子一样把霍二嫂关着,就是到这边来看她公公也要霍老二亲自陪着。一天霍二嫂自己回了娘家,霍老二赶了去硬是揪着头发把霍二嫂一直揪回来。就是这个霍老二,把个打八路说得满城风雨,使得人心惶惑不安。再加上斜对门赵家因有人在市府里当官到外面躲避去了,更增加了大家的紧张气氛。
为了“保卫”大家的安全,我们这半边死胡同采取了两项措施,一是将津塘支路的出口(本来就是个“瓶子口”)用双砖墙砌死,一是将“闹鬼”的那条夹巷子装一个木框铁皮门,钱由天一坊魏家出,瓦匠由霍大爷管,铁皮门由我爸爸做,并规定每晚五点半钟锁门,有上茅房的自家解决。
院子里也采取了一项积极的措施,即在院子的中间挖了一个地洞(壕沟)。那地洞半个多人深半个多人宽一个多人长,本来就下不去脚的一个大杂院这下子还有好吗?说是保护院里的几个孩子不挨XX子儿。
这时大家也顾不了节不节年不年的了,终日躲在屋里听那稀稀拉拉的XX声炮声,传说着共产党和八路军是如何如何的可怕。
XX炮声逐渐吃紧,夜晚大街上可以听见“乒!乒!”的手XX声,看见五颜六色的信号弹和东南方向天空的红光。有一天那个方向火光冲天,白亮白亮的火棍棍在大火里翻筋斗,随之传来乒乒乓乓的爆炸声,站在胡同里看的大人们说:“东局子油库打着了,这下子国军完了。”那翻筋斗的亮点点是油桶冲天爆炸,从来没人看见过这么高的“二踢脚”。
就在这些日子里,我有生以来只有这一次惹爸爸生气,气的还真够戗。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下午快关铁门的时候我说我要解大手,爸爸嘱咐我快点回来,因为钥匙在我爸爸手里,我小跑着就去了。临回来时经过一个小人书铺,新到了一本赵宏本画的小人书。那时侯我们没有娱乐,只有小人书,而赵宏本画的古装书最逗人看,听见炮声一响我们就很少赁书回来看了,这时看见有一本新书我就进去翻着看,因为没带钱,书本(拆开小本赁)又多我没想赁,可是翻着翻着把爸爸的嘱咐给忘了。
腊月的天气说黑就黑,爸爸找了来,我看见爸爸来了,放下书连忙往回跑,进屋里还没站定,只听夹巷的铁门“咣铛”一声巨响,因为隔得近,比那油桶的爆炸声还要大。我吓坏了,该不是爸爸出了什么事?
正当我站在门口发愣的时候,爸爸进来了,只见他满脸怒气,举起右手就准备落下来。我站直了身子闭上眼睛,这一巴掌要是真的落下来,我的脑袋不被打开花也会被打歪脖子。可是等了半天没动静,我睁开眼睛一看,爸爸的手还举着,慢慢地胳膊肘弯了,慢慢地手放平了,漫漫地手落下来,一赌气坐在炕沿上脸冲着镜台“哎!”了一声。
我娘正在炉子上热菜,说了声:“吃饭吧。”我爸爸就把手一摆:
“吃饭!”……
第二天一大早我爸爸去开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一颗子弹头,有酸枣那么大,是从铁门的门框里挖出来的,有小腿肚子那么高,我爸爸正前脚跨过门槛后脚还在门外头,子弹从我爸爸的两腿之间穿过去。院里的人也都过来看,我爸爸拿着子弹头说:“这是一颗手XX的流弹,正到处飞,要是打在身上你找谁去?正在炮火连天的这不擎死?”
当人们散去以后爸爸让我坐在他的身边对我说:
“我知道你是个‘记事钟’,要是打你一巴掌让你记住一辈子,不如坐下来说明道理让你记一辈子。”说着又问我,“你老伯给你的《三字经》还记得吧?”
我说:“记得,连爸爸讲的故事都记得。”
“那就背背我听听。”
我乖乖地背《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
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子不学,非所宜。幼不学,老何为。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
“够了够了,”爸爸拦住我,“都懂吗?”
我说:“只记住爸爸讲的故事。”
爸爸说:“我也不要求你将来成什么大器,只要求你将来能够成人。人生来混在世上一辈子不容易,我不教你是我之过。”
我说:“爸爸,我错了。”
爸爸说:“嘛错不错的,谁没错?要都没错还叫个世界?知错必改容易,学会做人就难了。学会做人首先要知道对错,犯恶的东西不吃、犯法的事情不做。再就是要学会自己管住自己,该做的不想做也要做,不该做的想做也不能做。还要多替别人想想,”说着他又拿起了那颗子弹,“这个玩意儿要是打在你身上你娘还活得下去吗?要是打在我身上你这辈子忘得了吗?一个人做人一辈子,到老于心无愧那就是成人了。我想你不用我多教,只把这件事永远记住就够了。”
这件事很快就过去了,可在我的脑子里比爸爸给我的一切印象都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