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四节 一鸣惊人
自从津塘支路闹伤兵的事我和樊先生讲过以后,我有话就愿意跟樊先生说,特别是我脑子里搅不开或挥之不去的一些事。那天我跟樊先生讲了篝火野营上的一些事,樊先生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微笑地看着我,这时我如同看见了姐姐那双爱怃的眼睛,话匣子就打开了,当我喈喈吧吧念了几句宋云娴朗诵的那首诗时樊先生对我说:
“那是俄国诗人普希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写的一首名诗,题目好像叫做什么——《皇村的回忆》,可惜我手里没有这本诗集。”
“像我这么大就能写出那么好的诗?”
“怎么不能?世界上有很多大名家从小就显露出了天才。”
“天才?您是说宋云娴吗?”
“还只能说是天分,这种天分你们都有。”
“天分?”
“就是天生的聪明和特长。”
“我也有吗?”
“你有,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你有,宋老师也说你有,他对你的评价比宋云娴高,只是你没有她那么好的条件,所以你显得不如她。”
“我怎么能和她比?和谁都比不上。”
“别以为自己什么都比别人差,其实不然,不仅要看见自己的短处也要看见自己的长处,家里没钱不只你一个,别缩手缩脚的,正像一只鸽子,你不把它放出去怎么知道它能飞多远呢?”
我没话好说了,留下的是终生的思考。就在那次谈话中樊先生让我参加区里的演讲比赛,我还能说个“不”字吗?
那次演讲比赛学校挑选了我和宋云娴两个人,我的演讲稿由樊先生写,宋云娴的讲稿由她自己写,时间在阳历新年。一边准备期末考试一边准备演讲,我俩对考试并不理会。樊先生住的地方有一个大立柜,上面镶有一面镜子,我们就对着镜子练习。起初是我的国语发音不够准确,其次是我的表情不够充沛,再就是我的手势有些生硬,表演起来不够自然,总之,她对我指手画脚毫不留情。和樊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分外轻松,现在又有了宋云娴,更有一种新鲜的愉悦感。有时她纠正我的表情使劲儿拧我的嘴巴子,纠正我的手势打得我手背啪啪响,不过她在笑我也在笑。樊先生一直和我们在一起,他好像当了观众,宋老师也经常过来看看,也只是和我们一起笑笑。就这样新的一年又快开始了。
记得那天下着小雪,带我们去参加比赛的除了樊先生还有小沈老师,说他小不是他个子小,而是他的年龄小,好像高中刚毕业,教小班国语和音乐,像樊先生教我们班上一样。那时班主任跟班走,即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一直跟到底,不过小沈老师有一套童子军服和一条领巾。那天樊先生在前头走,小沈老师在后头跟,我和宋云娴走在中间,走着走着不知怎么两个人的手拉到一块儿去了。临出门的时候我们淡淡地化了妆,当然也是宋云娴在我的脸上搽来抹去,她让我给他化,我怎么也不好意思去摸她的嘴巴子。
比赛开始了,我演讲的题目是《长大要当一名飞行员》。我不知道樊先生为什么要写这么一个题目,是不是我跟他讲了我爸爸倒煤球炉子被当成特务捉去的事?还是我姐姐死了我没保护好我姐姐?要么就是我娘挤棒子面丢了钱哭得那么伤心?要是我能驾着一架飞机在天上打日本,中国人不会挨打受气,过年的时候大家都吃得上棒子面饽饽,我也会一直飞到天上去看我姐姐……讲的时候我想哭,没有哭,爸爸讲故事的样子好像就在我眼前,这时我忘记了自己在演讲,呱呱呱呱地背完了演讲词……接下来是经久不息的掌声,照相机的闪光灯。过两天我为学校捧回来一面“一鸣惊人”的锦旗。
这次演讲比赛使我和宋云娴成了好朋友,不过这个女生有点使人捉摸不透,她说起话来像大人,做起事来像小孩,纯朴得是那么可亲可爱。在领回奖旗的那天下午我们坐在樊先生的床边上,她双手撑着床沿两腿悬空一甩一甩的,我坐在床角上她只是望着我笑,我问她:
“笑嘛呀?”
她说:“有你的!不敢说区里,就这所学校我自认为演讲没谁能比得上我的,没想到半路杀出了程咬金。”
尽管她的话我有点听不懂,但我担心她会生我的气,便说:
“生气了吧?”
“我?”她把头一甩,“高兴还来不及呢。”
“又为嘛?”
“我找到了一面镜子。”
“还不是让你像捏面人儿一样地捏巴出来的。”
她顺手抄起一个枕头丢给我:
“你去‘捏巴’它吧,看你把它‘捏巴’出一面锦旗回来!”
我说:“这是枕头。”
她说:“就有人这样,外秀内糠,你怎么‘捏巴’还是一个枕头,”说着她转向樊先生,“您说对吧樊老师?”
樊先生正在书桌上写字,回过头来说:“小宋这话说得对。”
宋云娴像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樊老师这几年可没白‘捏巴’你。”
樊先生笑道:
“你这个孩子就是人小鬼大,怎么把话头转到我身上来了?”
“您说不是吗?要不是您的演讲稿写得好,我看他也未必,您什么时候也来捏巴捏巴我写文章呀!”
“这么说我以后专门‘捏巴’你们两个就是了。”
“那好呀!”她从床上一跳站起来,“要是我的文章写得好,看我怎么再来‘捏巴’他!”
樊先生赞许地:“这孩子!将来你们都会有好口才,写出好文章的,我和你爸爸都这样看。”
“可他还有一样儿不如我。”
“你指什么?”
“弹钢琴。”
“弹钢琴?你也想‘捏巴’他?”
“对,看他能不能超过我。”
我在一旁发毛:
“我风琴都按不好。”
“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
“可我不认识你家。”
“不要紧,让宋谊带你去,其实我爸爸挺喜欢你的,不信你问樊老师。”
樊先生说:“你怎么不直接带他一起去呢?”
“樊老师啊樊老师,您看他是和女生一起走路的人吗?”
就这样,我只能说是摸过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