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三节 一场虚惊
接我们来的那位刘大哥名兆增,是我爸爸的一位同事,算不上是我爸爸的徒弟,半路出家学了点毛手艺,硬要拜我爸爸为师。我爸爸的师傅是康寿材厂的掌柜,姓康,大木匠行里鼎鼎有名的老前辈,也是一次给大户人家做寿材,我爸爸跟杠房的伙计们混事,让康老师傅看上了,硬要拉我爸爸当徒弟。我爸爸没有辜负师傅的心血,终于学了一手好手艺,可是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不能老在外面游荡,说了几个主儿都没说成,我爸爸誓死不再找人,师徒如父子嘛,倒成了康老师傅的一块心病。恰巧刘兆增的老奶奶(天津把排行最小的称“老”,这里指叔祖母)和我姥姥住同院,从中牵上了这根红线,由康老师傅做主,把刘姥姥接过去相亲,我爸爸属蛇,瞒了十二岁刘姥姥硬是没看出来。不知是天意还是缘分,乱世之秋多了一家苦命人。我爸爸得了一个“开心果”,我得了一部一辈子没读完的“天书”。那天的三辆洋车刘大哥算是接亲,刘姥姥算是送亲,同样是“婚礼”,竟有天壤之别!
我们住的那间房子面临着新拆的马路,是北站至塘沽的津塘路的一条支路,就叫津塘支路,平行于天津河东区人口密集的小集大街和铁路线,由此小集大街称前街,津塘支路称后街,修路时把小集大街朝向铁路的胡同全都劈成两半,一半连着前后街,一半是死胡同。小集大街东起娘娘庙西至十字街;津塘支路东起小树林西至建国道,南边是北站至东站的铁路线,相距不过两百米。那时人们都把东站叫“老龙头”,是总站,也是客站,往西是海河,河西是天津市的中心区和外国人的租借地,繁华似锦和宽敞明丽交相辉映,相比之下我小时候成长的那块地方就是“平民窟”了。
我们来的那年秋后实行灯火管制,天天拉防空警报,说是防日本飞机来轰炸,白天关门闭户,晚上熄灯灭火,家家的玻璃上都用白纸条贴上“米”字,要是晚上屋里点灯还得堵上一床棉被。
那天晚上要黑不黑,突然拉响了紧急警报,我爸爸堵好了棉被,想起了外面的煤球炉子火还没有熄烬,就去外面端煤球炉子。那时天气还没冷,巴掌大的屋子堵的严严实实,就把炉子里的热煤球倒在门外的渣子地上。不料那底煤被风一吹重新冒出了红火,一眨一眨的,被巡逻的看见了,这下子可不得了啦!“当当当!”砸开门架着我爸爸就走,那阵候比捉强盗还凶。我爸爸被架走我们都傻楞着,半天我娘才“哇”地一声哭:
“这是嘛事啊……这可怎么办哪……”
这一哭不当紧,来了几个大老爷们儿,一个也不认识,吓得我直往娘的怀里扎。那些人叽哩咕噜不知说些什么,走进走出的,闹了好大一阵子。最后进来一位老大娘,鼻子上有一条大伤疤,脑门儿斜着一条,下巴上也有一条,怪吓人的。刚从娘的怀里下来我又扎到姐姐的怀里,只见那大娘坐在炕沿上拉着我娘的手,挺亲热的,看样子不是捉我娘的,我在姐姐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我娘也没心思弄饭,爸爸回来了,进了门二话没说抱起我连问了几声:
“吓着了吗?吓着了吗?”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爸爸拍打着我说:
“别怕别怕,爸爸这不是好着了吗?”
原来,空袭警报是不让地上有光,那一闪一闪的最犯忌讳,说是给日本人送情报,于是把我爸爸当汉奸捉了,这要是一进局子那还得了哇!当时我们不知道厉害,可隔壁邻居都知道,我爸爸也知道,只是一时慌了才惹下这么大的祸。被捉进去我爸爸也想“这下可完了”,可是到了半夜竟惊动了刘保长。我爸爸和刘保长从来没有来往,就住在前街,只听说过,路上也见过,彼此连头都没点过一个。那天晚上刘保长去了局子,找到了带班的警长和他说了些什么,那警长连忙打了几个电话,第二天上午那警长到了关押我爸爸的地方,十分客气,对我爸爸说:
“您没事了,可以出去了,您的面子可真不小啊!”
我爸爸给人家鞠了一个恭,那人又说:
“别客气别客气,以后见了局长美言几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