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四节 美丽的姐姐和快乐的姨
要说我姐姐好看,我娘和我姨都好看。姥姥家的炕墙上贴了一付四扇屏的画“四季美人”,分春、夏、秋、冬穿着四季的衣服,当然是旗袍,春秋两季是长袖,外罩马甲,夏季是短袖,手里拿着扇子,冬季是翻毛皮短大衣里面穿棉袍,可是那四张脸,让人一看上去就想跟她们说说话。我一到炕上玩,总要用手划拉着她们的衣服,眼睛轮流看她们的脸,有时一看好几遍,看着看着就去看我姐姐,看看我姐姐,那四张脸就不想再看了。
我姐姐最像我老姨,不过我老姨烫着发,我姐姐梳着一条大辫子,她们都长着一张鹅蛋脸,一个尖下颏,一付宽额头,一条通鼻梁,要是比那眼和嘴,我老姨的眉毛显得粗,眼睛显得大,嘴唇显得厚,牙齿有一颗虎牙往外突,还有不同的就是我姐姐是双眼皮,睫毛有点往上翘;我老姨爱笑,我姐姐不爱笑,虽然她没有笑,满脸总像开着花似的,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刘姥姥夸我姐姐那天我又去看那四张画,恰好我老姨歇班,和我娘、二姨三姐妹全在家里,我姐姐坐在炕头上逗一只小猫。看了一会画我坐在姐姐身边,刘姥姥捏了她的脸,我也想捏她的脸,可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生怕给捏破了似的。
姐姐有点奇怪,问我:“干嘛这么看我?”
我说:“姐姐好看。”
姐姐说:“好看就看呗,我也没不让你看。”
我又说:“刘姥姥捏姐姐疼吗?”
姐姐说:“你也捏捏。”
小猫跑了,我抬了抬手,问:“捏的破吗?”
姐姐说:“又不是豆腐做的。”
我说:“就是豆腐做的。”我的手又抬了抬,姐姐看我不对劲儿,把我抱坐在她的正对面,对我说:“咱们俩拉大锯吧,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许眨眼睛。”说着姐姐唱起来,“拉大锯,扯大锯,姥姥门口唱大戏……”
我和姐姐常玩“瞪眼睛”,谁先眨眼睛谁输,每次总是姐姐让我赢,今天当姐姐唱到“姥姥门口唱大戏”时,我腾地站起来,姐姐吓了一大跳:
“又怎么啦?”
我说:“到门口看大戏去!”
姐姐说:“哪来的大戏啊?”
我说:“你不是说‘姥姥门口唱大戏’吗,这不是姥姥家?”
“哈……”我老姨带头那个乐呀,把我笑傻了,姐姐把我搂在怀里,那个紧哪,边摇着我边说:
“弟弟太聪明了,弟弟太可爱了……”
我感到姐姐有一颗泪珠掉在我的脸上……
姐姐夸过我以后二姨接过来抱着我说:“二姨给你唱一个。”说着也唱起了一段童谣,“大公鸡,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老娘要吃糖烧饼,没有闲钱补笊篱。媳妇要吃大棠梨,东赶集,西赶集,一买买了一个大棠梨。倒坐门槛削了皮,慢慢吃,慢慢咽,梨核卡着不好办。”
唱完二姨问我:“好听不好听?”
我说:“不好听。”
二姨问:“怎么不好听?”
我说:“这人坏。”
二姨说:“这就对喽!”
老姨接过我来抱:“来,老姨给你讲个故事。”说着她讲道,“从前有个人心疼媳妇不疼娘,又怕人说他,净偷偷买好东西给媳妇吃。一天夜里他给媳妇买了一个卷圈(用豆腐皮卷豆芽菜,用面浆封住两头的油炸食品),用纸包着,忽然肚子疼要上茅房,没办法把纸包放在门口的矮墙上。拉完屎急着往家赶,把纸包给忘了,恰巧这时又来了一个人,忘了带纸,见门口矮墙上有个纸包,就拿过来,一看里面有个卷圈,闻了闻还挺香,就给吃了。一想不对劲儿,一定是偷嘴吃的人放在这儿忘了,要不然怎么放在这臭地方呢?于是他就换了一摊粪放回原处。过不一会儿那坏小子果然来拿卷圈,急忙往回跑,跑回家里也没点灯就塞给媳妇,媳妇问他是嘛?他说是卷圈,还是热的,快吃!媳妇打开纸包往嘴里一塞……哈哈哈……”
这个故事倒挺哏的,可二姨说了老姨一句:
“怎么给孩子说脏话!”
老姨说:“不孝之人就该吃大粪,”她拍了拍我的嘴巴子,“你说对不对?”
我说:“对,对。”
老姨又问:“你长大了孝不孝顺?”
我说:“孝顺。”
“孝顺谁?”
“娘!”
“还孝顺谁?”
“姐姐。”
“还有呢?”
“二姨、老姨,还有姥爷、姥姥一大家子。”
老姨又拍了拍我的嘴巴子:“这孩子就是逗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