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二节 那年我三岁半
天津的家也是一明两暗,租赁的房子,内里的陈设就没有老家讲究了。妈妈没跟来,我还真的有点想她,至少少了一个人抱我,这样姐姐就既当娘又当妈妈了。
姐姐天天带我出去玩,家住郭庄子,说是“庄子”,实际上是市内,在河东,比较偏僻,出门不远是一片荒草地,到了春天放风筝的人可多了,各式各样的风筝满天飞。过了这片荒地就到了铁路,因为在两个火车站之间,又在市内,所以没有急驰而过的火车。我们每次到铁路边上去玩,总会看见一帮“黑煤核儿”。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比煤还黑,腰间系着带子,脸上和手也都黑得像煤,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光着头,其中个别还有女的,头上包着头巾,要不是这块头巾还真分不出男的女的来。沿铁路路基的边上有一条沟,时日一久沟沿早没了,里面的杂草比外面的深,爱扎一些蚂蚱、蛐蛐什么的,所以也有小孩到沟里玩。娘说了,那里面无论如何不能去,所以我们只有站在远处看。每到运煤的货车开过来,你看那些“黑煤核儿”们,一下子从深草沟里蹿出来,大部分人往火车上奔,另一部分包括那些女的往沟外面退,不一会儿火车上的煤像下饺子一样往沟里丢。
那爬火车的人能耐可大了,他们跟火车平着跑,比火车跑得还快,赶上火车抓住一个扶手,两只脚像风车,当外面的那只脚由后面换到前面的一刹那,用力一蹬,里面的那只脚抬起来就落在了车皮的底座上,三蹬两蹿就爬上了煤堆,然后拣那不大不小的,一个人抱得动的往沟里扔。这时候沟外面的人等着,当火车开到那个路口,车上的人再爬下来,一齐奔向那条沟,和下面的人一起背的背抱的抱,一会儿的工夫就都不知道哪去了。
这些穷人以偷煤为生,他们把煤卖给煤铺,再由煤铺敲成小块卖给百姓,我见过车头和瞭望车上都站有车警,他们和我们一样都在看热闹,有时在笑,有时还举着小红旗向“煤核儿”们晃一晃。
我不知道那些日子姐姐为什么天天都带我去看偷煤的,而且一玩就是大半天,我的小手就像长在姐姐的手心里,有时候都捏出了汗。
一天中午还没有到吃饭的时候,同院的一位大婶喊我们回去,到家里一看,父亲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他生的是“黄病”,一称水鼓症,也就是黄疸性肝炎,到后来肝腹水,请了多少名医治疗都没治好,这时已经不行了。娘坐在床头上哭,姐姐一进来就扑在父亲的身上,父亲向我伸过来一只手,我把小手给他,不敢细看他的脸,蜡黄蜡黄的,当他把我的手松开,只听娘和姐姐呼天抢地一声嚎,我还不知道父亲死了。
我对父亲的印象不深,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没有见过他几次面,在火车上他抱过我两次,别的旅客也抱我,所以还不知道他是谁。回到天津他把我们放在“汇中饭店”住了两天,还是“天蛋”的人帮着接来的,后来回到家中,也是“天蛋”的人帮着送去的。那时我还不知道死了人是怎么回事,只是看见姐姐哭我才吓得掉眼泪。我最心疼姐姐,喜欢姐姐,要是她死了,我会跟着她一块去死的。死,也许就是睡着了再不醒了吧?
第二天上午来了很多很多人,后来听说都是“天蛋”的,老家来了什么人我不记得了,妈妈没有来。那时候女人不允许出门,天大的事情都由男人们去办,所以院子里只有几个年长的婶子大娘帮着忙活。我们都戴着重孝,娘全瘫了,由两个大娘架着,姐姐抱着我,像捆住的一样,跪在灵前行“孝子谢”,每谢一次一片“哇哇”的哭声。姐姐不哭了,我却在不该哭的时候放声嚎啕,又引起一片哭泣。我谁也不要,只要姐姐,可是姐姐还要哄娘,我在娘的怀里就知道吃奶……
忙活了大半天外间屋摆成了灵堂,这时条案中间放着灵牌,两旁挺长挺长的白蜡烛,中间一只铜香炉插了许多许多香,在条案的两旁站着两个纸人,男左女右,像真人一样。男的端着一只脸盆,盆边上搭着一条用纸剪的“羊肚毛巾”;女的双手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茶壶和一只茶碗,据说那纸人脸上涂的“粉”就是“天蛋“做出来的,可是我最喜欢看的还是铜香炉前的那八个面人儿。捏的是八仙过海,姐姐讲过故事,也就是在火车上那本小人书上的故事。妈妈识字,姐姐认字是跟妈妈学来的。看见那八个面人儿我多想拿过来玩啊,可是姐姐不让,姐姐不让我就不敢动,我不但爱姐姐,也听姐姐话。
提起这面人儿来可是天津民间工艺的一绝。小时候我常在街上看捏面人儿的,一看见就不想走。一付担子,一只高凳,捏面人儿的艺人坐在高凳上,担子的一头放着各色面料,用很细的面调好蒸熟,一团团摆好,颜色有紫、红、黄、绿,蓝,都是由深到浅,黑、白两色只有一团,肉皮色专捏手和脸。艺人右手拿着一根骨质的钎子,扎巴长,一头尖细如针,一头扁平如盾,左手心儿就是他的工作台。先搓一根粗面条插在一根细竹钎上作身子,然后各种颜色的面在他的手心儿上或捻或搓,再用骨钎切来扒去,使那面要长即长要短即短,要圆即圆要扁即扁,大到一件袍子,小到点上一粒白眼球。那捏面人儿是先点黑眼珠,然后在适当的地方点上一个小白点,眼睛就能“眨”了。这时面人儿在艺人的手里说男即男说女即女,说龙即龙说虎即虎,一眨眼的工夫就在他的手上活起来。那八仙有八件法宝,也都粘的跟真的一样,花花绿绿十分好看。由于天津有此工艺,所以条件稍好点的人家办丧事都在灵堂里摆着整出整出的面人儿戏,条件稍差的也要摆上两个到四个,这说明天津人都爱看戏。
不知过了几天父亲出殡,我自然是“孝子”,不仅披麻戴孝还要抗哭丧棒、摔盆儿。在大院门槛的外面先摆好一块砖,外面包着白纸,孝子手里捧着一个瓦盆儿,迈出门槛第一步双手举起瓦盆儿对着砖摔下去,把瓦盆儿摔得粉碎,然后再迈第二步;姐姐递给我哭丧棒,我的个头比那棒子长不了多少。
那些日子我终日昏天黑地,像个面人儿被人们捏来捏去。我只记得娘整天哭,姐姐屋里外头跑来跑去。我变得乖多了,和姐姐一样懂事了,我们都做了无爹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