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中国式“审美”

清晨，魅子从被窝里冻醒，一摸暖气片冰冷的像林校长拉长的脸。魅子来长青中学工作后，感觉掉进了冰窟，欲罢不能，欲进艰难。快迟到了，魅子匆忙走出家门，寒风掠过，那丝丝的寒意都要钻进骨节里。幸好学校里走进一股春风，林校长应邀去广州美院参观考察，和“美”的引导者切磋了一番，便欣赏了“美”，自喜从严谨的教育学者跳跃成为鉴别“美”的艺术大师。林校长博爱，决定让“美”传递校园每个角落，和雕塑系主任寒暄了半天，用友情价购置了一批雕塑次品。

学校的几位领导早餐吃到一半，就被林校长一个电话召进会议室，顾不上嘴角的油腻，专心致志的欣赏“美”。林校长揭开红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领导班子唯一的女领导牛副主任掠了一眼大卫的下体，脸上露出了夸张的厌恶之色，像贞节烈女一般果决的走出了会议室，恨不得剜掉眼珠。而此人生活的经历极为丰富，目前正在和第三任丈夫洽谈离婚事宜。诸位领导仔细观察之后，开始评头论足。郝书记皱着眉头和林校长交谈几句，林校长思索半天决定联络美术老师召开紧急会议。

郝书记首先义正言辞道：“这座雕塑决不能公开展览，这种‘美’只会让孩子们误入歧途。”

金副校长说：“我坚决抵制这种低俗的欧美玩意儿。展览这种东西还不如直接挂几张春宫图。同志们，学校是片净土，是培养人才的地方。”

张主任也支持几位领导的意见：“我也不赞成展览，何必要熏陶外国的“美”呢，中国传统的‘美’更能熏染人的灵魂。我觉得民俗活动中女学生们亲手绣的十字绣品，鞋垫，荷包很古色古香嘛，所以更应该推崇本土文化。”

教美术的杜老师提出反对意见，“裸体雕塑是西方艺术的重要表现形式，用来表现历史事件、故事、思想、情绪等，也表现身体的健美、情爱和性感等，没有淫秽的含义。米开朗基罗的作品以力量和气势见长，具有一种雄浑壮伟的英雄精神，裸露只是大卫•阿波罗传达英雄精神的艺术表现形式。再说初中美术课本上就有收录，所以没必要大惊小怪。”

同教美术的小乔老师也点头道：“人体是最美的艺术品，我们大家身上都有，难道大家进澡堂的时候还要穿着衣服洗澡吗？”

牛副主任敲桌子反对道：“学生们能辨别什么是艺术什么是低俗吗？我们做老师的就是给孩子们指明一个正确的没有歧途的大道。”

小乔老师站起来反对道：“这是严重的教条主义错误，只会禁锢孩子的思想。这件雕塑表现了一种人性解放的人文主义审美观。说低俗的人只能称之为无知。”

张主任冷笑道：“你解放人性，你追求美，你和你老婆亲热是不是也要你孩子参观？”

杜老师怒道；“说话讲求分寸，你们就是眼界狭窄，固步自封。小乔，我们不必对牛弹琴。”两人愤愤而去。

张主任余怒未消，“怪不得学风日益低下，教师队伍就有道德沦丧之人，将此下去，师不为师，校不为校。”

辩论了半天，也没有统一意见。这时候，坐山观虎斗的林校长开始发表意见。“大家的意见都很有道理，不如我们把中西文化巧妙的融合在一起，再加点本土的气息，怎么样？”。。。。。。

展览会如火如荼的展开，这些雕塑和鞋垫，荷包摆放在一起，可谓玲琅满目。师生们大批涌入去参观欣赏。在一片掌声之中，林校长揭开了雕塑上遮盖的布，众人视线中的大卫雕像豁然穿着一条由本县的xx内衣厂出产的一条红内裤，颜色非常喜庆。而另一尊维纳斯雕像也穿着别有风味的中国式肚兜，绣有鸳鸯戏水，栩栩如生。自然此肚兜也是xx内衣厂赞助。

魅子看了，哑然失笑。“搞得不伦不类，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无知么？”

蒋如嫣讽刺道：“他们也是好意，中国人民想象力丰富嘛。”

魅子叹为观止，“难道这样就没有想象的空间了？红色内裤和肚兜不是更诱人，更让人想入非非？鲁迅曾论过国人：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像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你看现在不正好论证了这句话。”

蒋如嫣拉着魅子：“走吧，快回去批卷子，晚上来我家，我下了完整版的《色戒》，咱也熏陶熏陶情操。”

期末考试统一阅卷，流水作业，一人批阅两题。魅子批阅的是阅读题。在魅子的眼里，阅读题无非就是把别人的文章大卸八块，根据出题人的主观臆断，凭空编造了些题目。这些题目陷阱重重，估计原作者都答不出所以然来，而这些题目居然还有出题人臆造的正确答案。语文书选了一则“举烛尚明”的寓言：郢人有遗相国书者，夜书，火不明，因谓持烛者曰：“举烛。”云而过书举烛。举烛，非书意也，燕相受书而说之，曰：“举烛者，尚明也，尚明也者，举贤而任之。”燕相白王，王大说，国以治。治则治矣，非书意也。今世举学者多似此类。

魅子深感这个寓言讽刺的就是这些自以为名师的出题人。语文就在高考指挥棒下鲜活走向枯燥，不可避免的重复了八股取士的道路。

魅子批得头昏脑胀，握笔的手渐渐麻木。黎诺跑过来，神秘兮兮的跑来非要魅子陪她去厕所。

魅子捂着鼻子问：“弄得这么神秘，有事快说，我还忙呢。”

黎诺看四周无人，方悄悄的说：“不是，这事只能在厕所里说。王组长答应阅完我们可以给自己班统分，我想了个法子，那些离及格线差一两分的试卷我们都加成及格分数。这样能提高及格率。”

魅子迟疑了半天。“不太好吧，老大知道了非灭了我们不可。”

黎诺冷笑道：“那就等着你的班在全年级垫底吧。到时候奖金工资一起扣，那才叫没脸。”

魅子想到自己班在期末考试中垫底，自己在长青中学就更难混了，遂同意了黎诺的方法。

统分的时候出现了四个89分，魅子一咬牙划成90分。成绩下来，魅子的班级不好不坏，在平行班中占据中等。每个班的平均分差距只在0.1到0.2分之间，竞争相当激烈，魅子抹了把冷汗。

第二天早上，蒋如嫣过来对魅子说：“刚才我见黎诺从林校长办公室出来，她有什么事吗？”

“可能有事吧。我也不太清楚。你过来看，淘宝上的这件牛仔裤不错。”魅子指着电脑屏幕。

过了一刻，张主任过来通知魅子去林校长办公室，林校长指名要见她。魅子忐忑不安的走进校长办公室。

林校长端坐着，办公桌上放着一叠试卷。魅子想，完了。抬头正准备辩解抵赖，那叠试卷不偏不倚砸在她身上，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差点倒地。

林校长铁青着脸，连声喊出几个“好”字。魅子如芒在背，不敢出声。沉默了半天，林校长开始发话：“余老师，你的班这次成绩不错啊。这四份90分的试卷是怎么回事？”

“我。。。”

“作为人民教师，你不觉的可耻吗？你的行为玷污了‘教师’这两个字。我们学校岂能容你这种品质低劣，败坏师德之人。与其让你误人子弟，还不如趁早滚回家去做你妈的乖宝贝。”

林校长俨然是岳不群的口气，魅子暗骂还不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却不敢明着辩驳。挨了一顿训，林校长勒令魅子写五千字的检查并要在全校大会作公开检讨。

被人痛骂了一顿，魅子情绪很低落，与张志景见面时也郁郁寡欢，眼泪婆娑。回家后思前想后，此事只有黎诺一人得知，难道是黎诺故意设计陷害？可是自己和她有多年的姐妹之谊，不应该是她。忽然想起早上蒋如嫣说过的话，又忆起就职考试买答案一事，确实了黎诺的嫌疑。人心险恶，魅子叹了口气，打开台灯，伏案写检查。

窗外，零零淡淡的月光肆意地洒满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