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 第十四章
耿石挺得过来吗?谁也说不准,人们普遍有几种说法:
“主要是太急了,不出两年,这么多灾难一股脑降临在头上,这事搁在谁身上谁也受不了!”
“把爹娘接来是喜事,不出两年全丢了,我看他娘一死,他不死也得疯。”
“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凭他那脾气和那本事,他要想死谁也拉不住。”
“他从小没受过打击,这几棒子打的太惨啦,真让人寒心啊!”
“也许王小曼有办法,这孩子真不错,对他们娘儿俩算是贴心贴肝了。”……
王树成和王素平也很着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曾在一个团支部里结下了友谊,现在耿石毕竟还是一个青年。小南湖的房子耿石再也不能住了,爹娘的影子老在他的眼前晃悠。现在局里来了那么多人,许多家属都在外面租房子,耿石不可能再住半栋小楼。他原来在厂里住的房子也被局里来的技术员们住进去了,他一搬到厂里来,就是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有谁能白天黑夜地看着他呢?
艾妈妈一天跟他俩说:“现在唯一安慰他的办法就是给他安排一个好住处,别让他一个人住。爹娘搬来大小也是个家啊,说没都没了,至少要有两口箱子搬过来留个念想。他的衣服和铺盖还是由我来洗,当前最主要的是稳住他的情绪,这就要看你们的了。”
王小曼更是处于两难之地。那天他对耿石说:
“哥,我再心疼不了你了,一想起这些事情我就心寒。小城这个地方我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我要回家,耕地种田,在山上种果树,要养一群小羊。从此再不蹦蹦跳跳了,我和哥哥一起长大了,今后我的歌只唱给哥哥听,我在山上唱《五哥放羊》,唱《牧羊姑娘》,高兴时唱上一首歌,弹起冬不拉……也许能开心。在这里触景生情,过不了几天我就会死掉。万一我一死,哥,你还活得下去吗?”
“你还年轻,又这么可爱,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还是放弃我,你自己走自己的路吧。”
“我做不到!我立誓要心疼哥哥一辈子,可是现在我照顾不了你了。你一搬到厂里去,我王小曼就跟你隔绝了。没有谁能够给你安排一个新家,也没有谁能够像从前一样再给你单独安排一间房子,更没有条件允许你搬到厂外居住,和大家一起住,我王小曼就插不进脚了。再说,那个厂门我再也不想进了,只能做游魂,在天上保佑你,可是哥哥还是见不到我,你可让我怎么办啊!”
“只要你能好好的,我想我也会好好地活着。”
“这话能算数吗?”
“能算数,这两天我也想通了,说不定将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不能让我爸爸和娘白养活我一场,也不能让党和学校白培养我一场。这几天你苦口婆心,我也不能让你失望。”
“哥,你要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你要听我两点忠告:第一,有尊严的人可以忍受任何痛苦,但是不能在耻辱中生存,这一点我非常清楚,现在哥哥蒙受了耻辱。但是哥哥是有尊严的人,活着就有光明,就有希望。因此你一定要活下去,坚强地活,快乐地活,这样我王小曼就有光明,就有希望,就能够坚强,就能快乐。要是你从此萎靡不振下去,耻辱会一辈子缠在你身上,我王小曼也一辈子不会安生。第二,你千万不能离开这个‘窝’,在这个窝里你有生活费,有吃有喝有住有洗澡的地方,又有那么多的好人关心你爱护你,保护你罩着你,虽然再没人捧着你,可是有艾妈妈会心疼你,要是一离开这个‘窝’就不是这些话了。不就是吃点苦劳动吗?我看这一年多来也没有谁让你搞什么劳动,其他的技术活你没有拿不下来的,凭我初来时的印象直到你后来的‘倂车’,哥哥有一种精神一直鼓舞着我。你怕什么?只当我们都是从娘的肚子里刚生出来的,做一对孪生的亲姊妹,一对婴儿,一碗迷魂汤一喝过往的一切都是‘前生’。一切从头开始,不要人背不让人抱的,二十年后又成为一个小伙子,我看不消两年,你又是一个当当响的耿石!哥,你说我这样想是不是有点迷信?”
耿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会心的笑容,活拨的笑容:“小曼,这不是迷信,是肺腑之言,哥哥和咱娘都没看错你。你比哥哥想的开通,哥哥就听你的!”然后他自言自语地说,“活着就有光明,就有希望,就能洗刷一切耻辱。”……
尽管小曼的拳拳之心尽在耿石身上,但在这里她已经毫无立足之地,她无法再心疼耿石,也无法再给他任何帮助,只得把心心念念转向了她的家乡,那一片宁静的山村和父老乡亲。她一定要在那里生存,对她年迈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尽到全忠全孝,到时候才不至于有现在顿失亲人的悲痛……
后来,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只要耿石的心平静下来,就会听到《五哥放羊》和《牧羊姑娘》的歌声,那是由偏远的山村传来的天籁之音,也是耿石的心声。
王小曼回去以后,在她家老屋对面的半山腰上种植了一片果树林,后来又起了一个羊圈,盖起了一间小木屋,买了一群小羊,直到她放牧的羊群剩下了最后的一只,不幸她得了遗传性高血压症。一九八零年最后一只老羊死了,她感到头疼得厉害,她把老羊抱到小屋里,自己躺在床上,枕着耿石姐姐绣的那对枕头,穿上了娘亲手给她做的那件缎子棉袄和那双礼服呢鞋面的布鞋,安然地睡去,终年四十岁。用她的话说她不会死,他会去找娘,和姐姐在一起,在天上永远保佑哥哥。这话都是后来杜丽娟转告给耿石的。
经过了一场炼狱般的磨砺,耿石全面感悟了人生。自从他搬进集体宿舍,就受到了张家清和那批学员的特殊关照,从早到晚对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使得他能安心劳动和生活。艾妈妈待他也爱如己出,在领略了人生的残酷之余,他也品尝了人间的温暖。三年后他取掉了“帽子”,正如王小曼梦中所示,他娶了一位农村姑娘,生育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呵护和慰藉了他的一生。直到退休,爱妻去世,他和一女一儿过着三世同堂的生活,直至今日安享晚年……
(全书完,请继续关注自传体长篇小说《海河之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