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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 第十二章

耕石叟 《浮生若梦》 历史小说 2012-07-11 08:0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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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石飞也般地跑向营业股的柜台,那也是“内线”值班的地方,夜晚本来是处理小型事故,因为今天起风,派了两班人值班,不巧都出去了,只有班长董慕尧留在家里,听说小南湖一片停了电,就要出去检查修理。耿石很犹豫,制度是他刚定的,规定杆上带电作业必须两个人,特别是夜晚作业,杆上一人工作杆下一人监护,并负责用电筒照明。这时天虽没黑定,但已近黄昏,加上天气不好,看东西已经模糊。董慕尧师傅拿起了一个鼓囊囊的工具包,看样子很沉重,走到院子里放在脚踏车的后座上骑了就走。出了门朝小南湖的方向走去,看见一马路的电灯都是好的,问题肯定出在小南湖的下段,他对线路很熟悉,骑上车直接来到巷子口。在小南湖的巷子口上有一根木头电线杆子,一盏路灯也熄了,董师傅判断问题肯定出现在这里,就准备爬杆子。耿石后面赶了来,用电筒替他照亮。董师傅在杆子上检查,是一根“过桥线”烧断了,烧伤了干线,这要重新绑接。

耕石的心急如焚,他没有跟董师傅说娘的病很危急,留也留不住,走也走不开,只得哆哆嗦嗦地站在杆子底下给他照电筒。

王小曼更像热锅上的蚂蚁。屋子里越来越昏暗,她已经看不清娘的脸,只听见喘气越来越急促,声音很粗,进出气也不均匀,喉咙也在“咕咕”作响,好像要说话又说不出来。她把耳朵贴在娘的嘴边问:

“娘,您要说话吗?”

娘停了半天才说出来:“让……哥……来……”

王小曼很害怕,她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屋子里又黑,哥哥又不在家,他万一一时回不来就不能给娘“送终”了。她犹豫再三,在小屋的里外进出了几趟,最终决定去找耿石。

她来到巷子口,看见电线杆子上正在有人修电线,耿石在杆子底下照电筒。

“哥,快回去吧,娘不行了。”

“啊?!”耿石啊了一声楞住了。董慕尧在杆子上说:

“娘不行了?赶快回去吧,快接完了,我这里不要紧的。”

耿石急忙把电筒放在车子的后座上,和王小曼一起跑回家去。

艾妈妈的心里直打扑腾。这条线路一直通到职工宿舍,一看见停电她的左眼皮子就跳个不停。她正在炒菜,等着女儿回来吃饭。这时也等不急了,把菜炒完盛起来,封好了炉子就往小南湖跑。

王小曼拉着耿石两步并做一步跑上楼来,看见娘自己掀开了被子,一只胳膊举得高高的,半握着拳头,像是想抓什么东西没抓住。

耿石喊了一声:“娘!”没答理。

王小曼喊了一声:“娘!”也没有反应。

耿石抓住娘的胳膊,准备用被子给她盖上,发现已经凉了,而且有点僵硬,“哇!”地一声哭出声,扑在了娘的身上。

正在这时电来了,王小曼发现娘的脸上冒出了黄豆粒儿大小的汗珠子,她喊了一声:“娘!”也“哇!”地一声双膝跪在地上。

艾妈妈闯进来,这时两兄妹才一声“哇”一声娘地哭起来。惊动了隔壁的陈师傅两口子,都跟着赶过来。

董慕尧修完电线下了电线杆子,骑车来到小南湖宿舍,听见楼上有哭声,知道耿石他娘断气了,楼也没上,直接骑车跑到家属宿舍通知了厂长付宝昌,付宝昌又通知了工会主席李庆云,惊动了整个宿舍的职工和家属……

耿石和王小曼跪在了小屋的门口向来人行了孝子礼,使得屋里哭声一片……

是年,王小曼十九岁,耿石二十四岁,耿大娘(王氏)四十八岁。

“你娘仁义啊!”艾妈妈安慰耿石和王小曼说,“仁义的父母是不让自己的骨肉看见自己咽气的,所以她才想方设法把你们两个都支开。就在这么一个节骨眼儿上她走了,她这是心疼你们哪。”说着艾妈妈的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

陈婶撇着一口汉口话也说:“你们算是‘送终’了。俗话说,‘百日床前无孝子’,你们苦熬了五个月,没有一天怠慢的,天底下也很少见有这样的孝顺儿女。”

付厂长对耿石说:“你心里的苦我比谁都清楚,把父母接了来本想让爹娘享享福,没想到不出两年,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这些事情别说是你,年轻轻的没经过事,就是搁在我付宝昌的身上我也受不了!”付厂长哽咽着说,“还是节哀顺变吧,看看娘的后事怎么料理。”

于顺英也来了,气愤地说:“不出两年,把爹娘都丢在了这里,还要让人家孩子怎么样?!一来到小城,把命都搭给电厂了。爹娘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从北方的大城市送到这个鬼不生蛋的地方,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建设小城,可是还要对人家孩子那样……想起来真让人心寒啊!”说着她已经泣不成声。

王素平仍然拉起了耿石的手,想让她不哭也不行:“我们都别太难过了……你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坚强,最有毅力,也是最有志气,最有信心的好同志,我相信你能挺得过来!”……

耿石挺得过来吗?他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非死即疯”,这是当时人们最担心的。他的伤心事太多了,在脑子里实在无法挤进去思考的缝隙中,他细数了数,两年当中,父亲猝死,“右派”帽子,被周卓英抛弃,赵慧林之死,母亲的去世,哪一件不让他伤心得撕心裂肺!他知道,娘虽然没有说,但最后的一个心愿未了,那就是在临终之前能够再亲眼见一面她心目中的“儿媳妇”——祝平……

耿石想哭,可是再也哭不出来,此间他觉得声泪俱无,浑身没有任何知觉。

那天的后事决定这么处理,大家都回去,只留下艾妈妈和陈婶给耿大娘穿衣服,然后艾妈妈留下来陪两个孩子给大娘守灵。因为在床上停留的时间太久了,没有必要再设灵堂,明天上午就把人送出去,还是按照送耿大爷的办法,外面的事由李主席去张罗。于顺英也要留下来给耿大娘穿衣服,于是屋里只留下了五个人。

艾妈妈对王小曼说:“你娘的衣服你熟悉,要一单一夹一棉一罩,除了最里面的都要深色,袜子和鞋尽量找新的,不要任何带子。”

王小曼首先找出来一床白垫单,准备把娘身上盖的棉被换下来,对艾妈妈说:

“娘在临终以前我给娘洗过了。”

艾妈妈说:“再洗一遍,你找衣服吧。”

王小曼给娘找齐了衣服,在换被单的时候她跪在床上,俯下身去,扑在娘的怀里,深深地吸吮了娘的两口奶,泪水泼洒在娘的胸口上,浸进娘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