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望不见大海的边缘,但可以看到海天交接的地方升起的明月。
麦晓韶果然是一夜未睡,但是她和蓝博朗不同,她是为工作。她和麦云飞回到家的时候,她的心情已经是跌至低谷。如果说春节期间,她流掉那个小生命,她是用身体的疼痛和过去告别,那么这次,她回掉那个短信的痛苦不知道比那次要痛多少倍。但是她知道,她已经那么做了。是谁说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记起她在某次坐车的时候和他调情还有说过这句话,当时蓝博朗还不懂,然后她在耳边悄悄解释给他听。他春心荡漾,在车内就蠢蠢欲动的样子,让她想起不禁莞尔一笑。而现在,她知道当初爱得有多幸福,那么分手就有多痛苦。她读大学的四年,他在法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四年怎么能坚持下来,还等到他回国。那时的分离,即使隔空万里,她觉得他们的心也是近的。都说法国女人浪漫多情,但是她从未怀疑过他。就是那次唐莎莎一个大活人在他的家里,穿着他的衬衫,她震惊之余还是冷静的。虽然当时她没想那么多,但是她过后的转念一想就是决绝的放手。
她不想让自己过度沉溺于失恋的感觉中。事实是这么多年的感情她自己努力经营的比较多,也可能是因为经营的太苦,所以这次她自己选择主动放弃,怨不得天由不得人。她觉得对自己残忍是有必要的。就像她知道他找到那枚戒指是多么的感动,她是多么渴望得到那枚戒指,但是她还是狠心的选择了“物归原主”。
她在电脑上继续修改金融商业圈的设计方案,直到东方发亮。她站起身,关掉台灯,拉开窗帘。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对自己说。
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出现了橙色的光晕,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她听见楼下的小商小贩开卷帘门的声音,公交车司机按喇叭和语音报站的声音,也听见父母亲去洗手间冲马桶的声音。
今天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立夏,她刚翻台历记事的时候看到的。她决定今天穿裙子上班。
她打开窗,感觉外面的空气有点闷,然后她想着去哪家早点铺吃早饭。这时,她看到了街道对面蓝博朗的车。
她不确定,但当她戴上眼镜仔细看的时候,她看清那个车牌了,确实是蓝博朗的车。
她去卫生间洗漱好,穿好新买的裙装抓起手袋,又把从单位带回的一摞设计图纸准备再带回去。她一边下楼一边想着准备去哪家吃早饭。
她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的对面看着蓝博朗那辆车,她想着要不要走过去看看。街上的人不多,她依稀可以看到驾驶的座位上靠着一个人。
门口的保安和她打招呼,都知道她是麦教授的女儿。
“晓韶,你这么早就上班?”保安站在门口问道。
“哦,不,我先去吃早饭。”
“你认识那辆车?”保安看她一直盯着对面的车看。
“哦,是我一个朋友的车。”
“他昨天半夜就开过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睡着了?”她心里一慌,那会不会窒息?她三步并作两步走,看到里面的人,果真是蓝博朗。
麦晓韶用力敲车窗,他没动。她拉车门,车门是锁着的。其实她是知道的,这车有自动落锁的功能。她转过去,大声的敲车门,蓝博朗还是没有动。她急了,赶紧去找两个保安过来,用铁锤敲碎了玻璃,伸手到里面打开车门,然后她又到另外一侧拉开车门。她的掌心被玻璃碴划破了,血流到她漂亮的裙子上和袋里的图纸上……这时其中一个保安帮她打了120求救电话。医院离这很近,不出五分钟,120急救车就到了。
两个保安帮麦晓韶把蓝博朗从车里拖了出来,他已经没有了呼吸。左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医生努力掰开,他的掌心中是那枚雪花银戒指。看到那枚戒指,麦晓韶的眼泪“哗”的就下来了,她从医生手中接过那枚戒指,戴在了左手的中指上。她掌心中的血就染红了那枚戒指,然后她看着其中一名医生在做人工呼吸,但是没有用。于是她和两名医生还有一个保安把蓝博朗抱到车上去了医院。
麦云飞在厨房做早餐的时候,他听到急促的敲门声吓了一跳,他打开门一看是小区门口的保安,他示意保安小声说话。他知道昨晚陈雅伦备课时间太晚,他半夜起来去卫生间的时候,又看到麦晓韶卧房的灯还亮着,他知道他的女儿又失眠了。所以他想早点起来做早饭,给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吃。
当他在门外终于听清楚保安结结巴巴要表达的东西时,他怔住了。然后他迅速的冷静下来,进房间和陈雅伦简单说了一下就出门了。躺在床上还没有完全清醒的陈雅伦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麦云飞已经抓着鞋柜上的汽车钥匙跑下了楼。他一路开快车来到了医院。当他找到蓝博朗的病房,听医生说蓝博朗还在昏迷状态没有醒过来的时候,他知道他还活着,然后他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长长的吁了口气。
麦云飞知道,这个男孩不仅仅对于他女儿麦晓韶重要,对于他也同样的重要。他和他无话不谈。他以为因为年龄他们中间会有不可逾越的代沟,但事实不是。麦云飞喜欢的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那些名人,蓝博朗几乎都喜欢。他可以和蓝博朗聊鲁迅、茅盾、林徽因、徐志摩、宋美龄、胡蝶、院玲玉、周璇甚至是杜月笙、黄金荣他都可以和他聊。麦云飞和蓝博朗聊天,每次都感觉意犹未尽。但他是尊重自己的女儿的,虽然陈雅伦总是说他惯坏了麦晓韶。但他受的教育和自己从属的职业让他不想像其他父母那样给自己的孩子那么多管束和约束。他尤其尊重自己的女儿的感情,但他想过这次也许是麦晓韶伤害了蓝博朗。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女儿坐在急诊室门前的走廊的长椅上,已经哭成了泪人。
他站在女儿面前犹豫着要不要过去安慰她的时候,他看麦晓韶抬起头,轻轻的扑到他怀里。因为她很瘦,所以他感觉他拥抱的时候很空。麦晓韶低低的叫了声:“爸爸……”再也说不出话了。她扑在麦云飞的怀里,无声的啜泣着。麦云飞心疼的拍拍自己女儿的后背。
“没事了,博朗还活着!你不要难过了。乖孩子!”
“爸爸,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那么任性的……”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等博朗身体好了,你们可以好好谈谈。看能否重新开始?”
“爸爸,你知道吗?是我把他巴黎设计学院毕业的作业,就是那枚雪花戒指给弄丢了。然后我去酒店找的,大堂经理说那天值班的人今天不当班。后来他去找到了,昨晚我们去散步的时候,他发信息给我的。问我是否还要,我回绝了他。门口的保安说,他昨晚一直在我们小区门口的,然后就发生了这件事。他窒息的时候,掌心中就攥着这枚戒指的。爸爸,都是我不好……”
“你慢慢说,不要急!现在你告诉爸爸,你为什么去酒店?为什么你的戒指会丢在酒店?”
“爸爸,从小到大,你和妈妈都教育我不让我说谎,但是我还是说谎了。今年春节我根本就没有去云南,我带给你和妈妈的礼物也是我让同事带回来的。那时我怀孕了,然后我自己吃药把小宝宝弄掉了……我不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想说谎的……爸爸!”
“不要哭了,是爸爸和妈妈对你关心不够。尤其是爸爸,我一直以为我会是你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是不是的。这么大的事你都没有和爸爸提起一句,爸爸就知道,我对你的教育是失败的。爸爸一直都不希望你在管束中长大,爸爸希望你的思想是自由的。你的行动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也是自由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麦云飞实在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他这是第二次在医院哭。第一次是在妇幼保健医院看到麦晓韶出生的时候,她粉嘟嘟的脸蛋让他感动得落了泪,这事还被陈雅伦笑话半天。但是现在,他的泪是无奈,是伤心。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些年对孩子的教育方式是不是失败的?
“爸爸,不是你的错。不是的,你不要这样责怪自己。我以后有什么事都会和你和妈妈说的,再也不自作主张了!不会了……”
“你看你,你自己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身体恢复的怎么样?然后你就没事一样的上班了!以后万一……”
“爸爸,你放心,我已经去检查过了。医生说没事,不影响生育的。”
“孩子……”
“爸爸,这事都过去了!我们不要再提了,这是我和你之间的秘密。连博朗都不知道的。你看博朗躺在这里,他有多么可怜,如果他就这样窒息而亡,那我……”
“那就好好珍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