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弈,我和你们一起走下去。
——做不做皇后无所谓,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好。
——你们都要活着。
两年足以让很多改变。
左未舞变了,通过称呼可以感觉到她内心情绪的变化。严肃时,叫他“小弈”;散漫时,叫他“弈弈”。
她变得越来越成熟,令人猜不透。
——这也许,就是左家的传统吧。所有流着左家血液的人,都不会永远是个与世无争、如闲云野鹤般自由的人物。
然而,就连牡丹阙也变了。不再是京师最繁华最富盛名的花街柳巷,不再被这糜烂的红尘渐渐侵蚀、腐烂。
它没有保留过去普通柳巷的样子,而是脱胎换骨,运用更强硬的手段,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污垢沾染这个风尘中最干净最纯净之所在。
本就是因为左家的权贵所富庶起来的牡丹阙越发神秘,越发迷人。由里而外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味道。
——它成了瀛湮谷情报之所在,以及复国巨资的出处。
而牡丹阙的女子们也不再空追求貌美,更推崇才艺与实力。
——红尘中,庸脂俗粉遍地都是,唯有真正的优雅难以寻觅。这便是牡丹阙的独特之处。
世人都是肮脏的,也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更加渴望去接近那些所谓“干净”的。
就在这一切的一切进行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之时,只有那个银发少年似乎还是沉沦在过去的时间里,仍旧那么冷傲不逊,唇旁浮动的笑意同记忆一样刻薄而犀利,唯有那双眸子更加深沉了,仿佛坠入了万丈冰壑,再也见不了底,那扑面而来的寒意和连光线都能够吞噬的黑暗更是令人无法看清。
只不过——
“当牡丹挣扎着想要从淤泥之中脱身时,却发现它已经深陷得太久太久了,挣脱不出,纵然出了也会堕入另一处的沼泽之中。它身上的泥泞,永远都洗不清。”
在左荒弈下定决心修正牡丹的那一年,他收到了一封来自蜀地的信。
信的末尾又补了一句——牡丹毕竟不是莲花,不是么?
左荒弈面无表情地点燃了信纸,毫不留情地丢入瓷缸中,看着它被火焰舔舐,若有所思。
“是呢……”待到只留下灰烬,左荒弈终于出声,有些怅然地微微点头,“毕竟不是莲花。”
牡丹阙紫藤斋顶层。
“三姐……”一位银发少年正端着一杯美酒,从窗户眺望着远处的景色——夜晚的京城是天下的繁华之地,四周灯火通明,仿佛整个天漠城都在火焰之中等待重生。
然而最为繁华的却莫过于这里——洛焱大街,牡丹阙。
——今夜又开始腐烂了啊……
“今天是哪处?”刚从瀛湮谷回来的左荒弈有些疲倦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问道。
“是落樱轩,少爷。”一旁的侍从恭敬地回答道。
“是叶琛宣那个女人?”左荒弈漫不经心地问道。
下属微微一惊——牡丹阙佳丽无数,但少爷却记得住其中一人的名字,这其中之意已足够明显。
“是的,少爷。”
左荒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眯了眯眼睛,“去看看。”
“是。”
落樱轩的周围种满了从东瀛移植来的樱花树,在月下夜风中泛着粉紫色的光。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宛如梦魇。
那幢五层建筑比平时更加耀眼了,周围的处所也因今天并不是她们招待的日子而将灯光调暗了些。
“欢迎大家来到我落樱轩,今夜我处将尽最大的努力来招待大家!”落樱轩的负责人芸娘笑容满面,站在落樱轩一楼的大台上,柔声说道。
“今夜,落樱轩的压轴好戏是由本处所最新头牌叶琛宣叶姑娘带来!”
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在下方喝酒的富豪基本上都参加过上一次的“堕红尘”大会,看到过叶琛宣的表演。
“这个女人还真是有本事,区区两天而已……”下属在一旁不禁喃喃,顺带望了少爷一眼。
那个少年眯起眼睛,端着酒杯,轻笑着。
一袭青色装束的女子走上台去,依然抱着当日的琵琶。她坐在了中间的椅子上,其他的落樱轩女子散在一旁,有的抚琴,有的吹笛,还有一些正处在四个角落准备起舞。
琵音在纤细的手间响起,飘荡在整个落樱轩中,伴随着外面的樱花一同糜烂。销魂的音乐摄人魂魄,宛如到达桃源仙境一般。
叶琛宣的脸上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样的笑仿佛蕴藏着更多的情绪,还带着一些鬼魅。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
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
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红唇皓齿,轻唱《玉楼春》。李煜的《玉楼春》充满了宫廷的奢侈气息,由叶琛宣唱出,更增添了一份娇媚。
而就在此时,坐在四楼的银发少年突然在落樱轩的东南角、那最隐秘的区域,看到了那个人!
“看来有点事情。”左荒弈轻笑着站了起来,将杯子放回了桌上,向落樱轩的最顶层走去。
其中一个下属在跟随的过程中,突然发现——那个杯子,居然被嵌在了包着一层玳瑁的红木桌子上!
而在落樱轩底楼,刚才的那个神秘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忽然笑了笑——因为在背光处,那样的笑容显得有些阴冷。他慢慢起身,然后离开。
落樱轩顶楼。
支退了所有的下属后,偌大的房间里便只剩下了左荒弈和那个人。少年坐在了桌旁,端起早已倒好的茶喝了起来。
“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牡丹阙?”
“难不成,我只能在瀛湮谷过苦行僧的日子?”北辰澈坐在了左荒弈的对面,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茶不错。”
他刚想倒下一杯,却发现紫砂壶已经被对面的人拿走。
“你应该不是来喝茶的吧?莫非……你想毁约?”左荒弈挑了挑眉毛。
“什么话……我对青楼女子不感兴趣。”北辰澈微笑着,不留痕迹地将左荒弈手中的紫砂壶抢了回来,“况且我若想毁约两年前就足以这么做。”
“那么……难道是想自我牺牲?去接近那些有断袖之癖的?”
“要去也应该左少爷上,毕竟本谷主年老色衰怎比得上左少爷的芙蓉面?”北辰澈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男有左荒弈,女有左未弦。颜家出绝色,陆氏添新愁。
这是流传在民间的俗语。
左荒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不过他们若是见到了你,就只会说‘岂知真国色,北辰倾天下’。”
“这不是很吉利的一句话。”北辰澈收起调侃的笑容,颇有几分认真的说道。
左荒弈轻声“哼”了一下,不再作答。
北辰澈心平气和地说道:“本谷主只是突然想来看看瀛湮谷的情报之所在是个什么样。”
“哈……北辰兄的兴趣还真是怪。”左荒弈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向外面走去,“跟我来。”
暗道中。
“想不到牡丹阙竟有这种地方。”北辰澈和左荒弈在光线昏暗的密道里,虽然瀛湮谷与左家结盟多年,但也从来没有来到过这里。
“从前这里仅仅是为了巡查客人有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以保护牡丹阙的人。对于女子而言,失贞的打击永远都是最大的。这些有才有艺的女子都是迫不得已才堕入风尘的,如果给她们一个贞洁之躯,那么她们对于我左少爷便会只有感激。”
“这就是那些女子忠于你的理由?”北辰澈轻笑了一下,不知是轻蔑还是无谓。
左荒弈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现如今与瀛湮谷联盟,那些女子自然成了我收集情报的来源。”
银发少年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下属上前用手一滑——墙壁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尺寸较小的长方形窗户,刚好可以供人查看。
“看吧。”
左荒弈和北辰澈并肩站着,朝窗户里眺望——
那是落樱轩其中一个女子的房间,她正在招待一个武林侠客,似乎是斗霜楼的弟子。
“这么说……斗霜楼主要在这个月中旬亲自去剿灭傲雪宫?”
“当然,傲雪宫欺人太甚,居然将黑色的墨汁浇在了我们楼前!”
“哎呀呀呀,那么应该是斗霜楼赢吧?”
“那是当然,我们楼主可是将灭寒诀练得炉火纯青啊!就连我也会三层呢!你看着……”那个弟子抬起手来,对着五枝丫的蜡灯指了一下,那五簇灯火竟在瞬间熄灭!
“哇——大侠你好厉害哦!”女子一边惊叹着,一边冲着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侍女点头会意,悄声退了出去。
——这下,又多了一份情报。
蔷薇、红莲、彼岸、落樱。还有其他分设在各地的探子,所有的情报终将会在紫藤斋汇总,组成全天下最大的情报网络。
“我想知道,那些女子究竟在为谁卖笑?”合上暗窗之后,北辰澈突然问了一句。
而银发少年却并不回答。
“她们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一旁的下属忍不住说道,但却不了被北辰澈打断。
“让左荒弈回答!”北辰澈厉声说道。
“这个暗道的隔音效果很好,你再大声,任何人也听不见。”左荒弈缓缓说道,继续向前走着。
“你到底把那些女子当成什么了?”北辰澈耐着性子,平静了一下情绪,重新问道。
少年停下了脚步,但却并没有转身,“只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而已。
“所有的人,对于我来说,都只是棋子。
左荒弈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屑:“北辰澈,那我问你,左未舞和公瑾娇儿,对于你而言又是什么?”
北辰澈微微一愣:“我跟你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所有的事情都是一样的!”少年突然发起脾气来,周围的下属不由一惊——这么多年来,少爷永远都是漫不经心、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冷傲姿态,从不将自己的情绪表达出来。而现在,似乎动了真气。
“要么,成为棋手,纵观生死,独揽大局;要么,成为棋子,受人利用,永远受束。
“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了王族公子的臭脾气。莫非你的母亲没有教过你识时务者为俊杰么?”他冷冷笑了起来,“北辰澈,天真,早晚要夺去你的命。”
“今天我大姐要归宁。恕不奉陪。子夜,带着北辰公子继续看下去吧。”
说罢,银发少年便隐入了黑暗中,不知从哪个暗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