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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 第二章

耕石叟 《浮生若梦》 历史小说 2012-07-06 08:16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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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午饭是王小曼下的厨,她和娘学会了做红烧肉,到底是农村出身,她和艾妈妈说的不是白话。吃了饭收拾完毕,她就陪娘在里屋坐着说话,倒把耿石丢在了一边。这一天娘说:

“小曼,你把鞋脱下来。”

小曼说:“娘,我在床上盘腿坐不惯。”

娘说:“我不是让你上床坐着,娘想给你做双鞋。我这里还有一双真礼服呢的坤式鞋面,你哥用不上,正好给你做。”

小曼说:“您留着自己做吧,我用不着。”

娘说:“我脚不出门足不出户的,有两双够一穿,你哥还有两双假礼服呢的,以后一个人再给你们做一双。”

小曼脱下了一只鞋,娘拿出了一根细绳,是用细麻搓的,没有弹性,专门用来量鞋样儿用的。上面结了许多疙瘩,是娘在家里给人家做鞋留下的,后面还有很长一截没系疙瘩,娘就在最后一个疙瘩的后面给小曼的脚量了长短,然后打了一个结,又给她量了脚宽。娘让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下来,小曼不解地问:“有一只不就够了吗?”娘说:“你不知道,有的人两只脚不一样大,比着量大小,穿着包脚。”

量完了鞋样娘打开箱子,拿出了三双鞋面,两大一小,那双小的用手一捏柔滑细腻,隐隐发光。小曼说:

“娘,这么贵重的鞋面,我一个野丫头穿着糟蹋了,还是您自己留着用吧。”

娘说:“你别着急,娘这里还有哩。”说着娘又拿出了两段缎子,一段是浅绛紫色起着碎花,一段是藕荷色起着素花,小曼一看大惊小怪地喊了起来:

“呀!娘,您这里净是好东西,这么好的花布我连见都没见过。”

娘说:“这是真丝的缎子,还是他姐姐绣花赚了钱,他爸爸从牙缝儿里挤出来给他姐姐扯的,那闺女没福气,还没等着穿就没了。”说着娘的眼圈就红了,“一晃十好几年了,你看看喜欢那一段。”

小曼惊讶地说:“给我做衣服呀?我可不敢要,还是给我哥留着吧。”

“你哥那脾气你不知道,受周卓英这一打击,又不知道哪年哪月才开窍了。陈丝如烂草,还给他留着有嘛用。”

“那我也不要。”

“你认了娘一场,娘总要给你点见面礼吧?那天娘还是懵头转向的,没想到这上面来。娘这辈子嘛也不会,就会做衣服,天快要凉了,你看上了那一段,娘给你做一件贴身的小棉袄。”

“娘,您是不是说我是您贴身的小棉袄?您这么说我要了,我喜欢这一段。”她指着藕荷色的那一段。娘说:

“这一段是好看,做棉袄浅了点,我看这样吧,把深的做件棉袄,浅的做一件单褂,褂子不能套棉袄。你自己再扯两段花布来,娘再给你做两件扪褂儿打粗穿”。

“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娘’就是这么容易喊出口的?”

“那我怎么谢谢您呢?”

“这话就不对了,哪有亲娘给亲闺女做衣服,亲闺女还要谢的?你别看娘天天有艾妈妈和你哥陪着,坐定了娘也孤单。想起了我在老院儿,有多热闹,他张四姐比亲闺女还亲,我嘛不给她做?一接到你哥的来信就哭,我真舍不得她们啊……”

说着娘哭了,王小曼哭了,耿石也哭了。

没出多久耿石被调到供电所,说是电业局的二级单位,实际上混杂在一起,只是机构完全变了样子,有的甚至重叠,老电厂除了发电以外情同虚设。人员也都是新面孔,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都跟陌生人一样,生人如此,熟人也如此,都是一副铁面孔。虽说成立了电业局,却不知道在那里办公,局长、书记谁也没见过,而原来的老人却又不知道哪去了?

“管他哩,”耿石想,“反正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练身子骨。”可是供电所的人们偏偏不让他“练身子骨”。

他被安排在办公室,他只认识赵印阳,他原是线务股的副股长,现在是供电所的主任。书记姓高,名树基,人们喊他“高书记”,也不知道是喊他的职务还是喊他的名字。河北沧州人,正营级干部转业,个头不高,干瘦干瘦的,精神干练,说话声音也很宏亮,每天早晨必泡一杯茶,香烟不离口。照说沧州比石家庄离天津更近,和耿石是地道的老乡,可是他和耿石不说一句话,倒是赵印阳对耿石说:

“你没事就在办公室坐着看看书,生技股的书搬来了不少。工人们出去你就跟着出去,也不要你干什么,跟着走走看看,了解了解线路的情况,将来把供电所的管理也抓起来。”

供电所实际上也是有名无实,只不过是电厂的一个二级单位。大的线路都让电业局的人搞了,市里面抄抄表收收费,维护几条低压线路,管几台变压器,接个火修修灯什么的,所以占的地盘不大。办公场所就是原来营业股的那栋楼,原来李主席的工会办公室就是现在的书记主任的办公室,外面那间原来线务股长办公和工人们开会的大房子摆了六张桌子,四张并起来,一个搞材料的,一个搞计划统计的,另外是一男一女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两张并起来,有一个搞人事的,再就是耿石的空办公桌。就是这么几个人加上外线工和抄表营业的,算是一个新“单位”。

耿石和谁都不说话,因为他都不认识,他怕和别人说话别人不理他自讨没趣。尤其是那个男大学生,姓廖名安荣,哈尔滨工大毕业,年龄在二十七八左右,据说上了两年俄语,读了五年本科,像是谁也瞧不起,一看见耿石就拧眉头子。别人都有事干就是他没事干,一天到晚只在看书,大本大本的看,好像就是他有学问。耿石不看书,因为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他到愿意天天都是晴天,好和工人们一起出去干活,除了抄表接火以外他什么都干。他最喜欢和检修班一起出去,因为那个班的工作多,劳动重,最好“练身子骨”,可是工人们偏偏也不让他“练”,挖洞子挖不了两下工人们就把工具抢过去,重东西也不让他背,最多让他背两条绳子、一副脚扣皮带什么的,停电检修也只让他在杆子下面递递小东西或是照顾一下过往的行人。班长马万杰是个二级残废转业军人,参加天津解放战争脚被子弹打穿,性情有点急躁,说话喜欢吼,可是他对耿石说活总是轻言细语,因为耕石没惹过他生气,没事还和耿石聊聊天津解放的事。一天耕石想学爬电线杆子,马万杰不让他爬,对他说:“你以为你一辈子当工人?办公室都给你安排好了,你自己要来,在电厂怎么干在供电所还怎么干比什么都强。”耿石坚持要爬,说:“当了几天外线工不会爬电线杆子算什么?”马万杰说:“好,让你爬,只准你爬六步,要是把你摔下来,我十个马万杰也赔不起你一个。”……

一天耿石收工回来,刚刚收拾完工具和零星材料走出小库房,有一个女声喊他:

“喂,耿技术员,收工回来啦?”

耿石早已经习惯了低着头走路,不由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是严美娟,她原是机炉车间的记录员,现在是整个电厂的资料管理员。此人的身子有点斜,看人喜欢用眼角看,大胆泼辣,写得一手好字,工作认真仔细,搞资料管理是一把好手,耿石原来搞得那套东西自然就落到她手里了。

“哦,严师傅?”

“你怎么叫我‘师傅’?我名副其实是你的学生。”

“过去我对机炉从来没有管过,甚至我们没有说过话,你怎么是我的学生?”

“你搞的那一套资料就是我的好老师,够我学一辈子的。”

听到过去的那套资料耿石才有点放松:“那套资料现在还在执行吗?”

“一丝不苟,而且还在完善,只是过去大部分都是油印的,现在周股长经过厂长批准决定全部改成铅印,那套档案也决定重新分类,正式成立档案室。”

耿石感动的几乎流下泪来:“那太好了!”

“高兴吧?我对你说,你过去做的那些工作电厂的人始终不会忘记你,从今以后你给我把头抬起头来走路,别让人们看见你像条虫,你耿石不是条虫,永远是条龙。”……

耿石的思想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抛弃个人和“组织”,这时才悟过来人民群众不会抛弃他。他暗暗下定决心,今后也要把供电所的生产技术管理,特别是安全和培训抓起来,不会就学,不懂就问,管他名牌大学的毕业生瞧得起瞧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