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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 第一章

耕石叟 《浮生若梦》 历史小说 2012-07-05 08:1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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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一片飘零在空气中的树叶,飘摆沉浮,随风来去。正是浮生若梦,醒来时不知自己在何方,只有化作泥土,方知落叶归根……】

耿石的心情无法宁静,起伏很大,夜里经常做梦,这一天的梦十分蹊跷,而且非常清晰。他自称自己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这时也相信起迷信来。

他的意识不断往上盘旋、盘旋,从黑暗中挣脱出来,但是又有一股本能的力量把他往下拉,拉回黑暗中,拉回到不堪忍受的现实。如此的过程一再重复,弄得他精疲力竭,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如挺尸般躺在小床上。

他做着梦,梦境千变万化,情势紧迫。他又回到了学校,和几十个同学一起唱歌,他用口琴吹着《春天的花园最美丽》,同学们跳起了舞。在校园的那片桃树林里王晶拉着他的手,亲切地对他说:“组织上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让大姐亲眼看看这块钢铁究竟是怎样炼成的。”于是他带队出省到了最艰苦的煤矿实习,变成了一个黑人,像在松木坪煤矿见到的那个矿工,背着沉重的箩筐在漆黑的坑道里往上爬。忽然拗口工地上那片弧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吴承南站在弧光里大喊大叫:“党是我的!电厂也是我的!这座城市也是我的!老子天下第一!谁也别想抢我的地盘!”于是他变成了一个足球,一只大脚把他踢向天空,在空中盘旋翻滚,沉沉浮浮,重重地摔掉在床上。

他想爬起来,怎么也爬不动,勉强翻了个身,跪卧在床上。王小曼走过来,把他扶下床,引他去了一个地方。好长好长的台阶啊!他好像到那儿去过。他看见了娘在前面走,他在后面紧追赶,“娘!娘!”,越赶台阶盘旋得越高。娘不见了,姐姐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飘飘然朝他走来,“姐姐!姐姐!”他拼命地向姐姐奔去,姐姐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条白色的弧线,如一条彩虹掠过他的头顶。

他转过身来坐在台阶上,惊骇地盯着飞去的人影,喉咙紧缩,再喊不出声。白色的弧线散落下来,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碎纸。白纸落处只听得笑声从下面传来,像花团锦簇的一团云絮包围了他,嘲弄得他无法动弹。

我就要死了!他心里很明白。可怕的痛苦就要把我毁了!我一定是死了!娘坐在身边对他说:“你不能死,儿子,你还早着哩,要死让娘先死,我和你姐姐在天上看着你,直到你老。”

他醒过来,拼命地往娘屋里跑,可是两条腿像棉花,怎么也跑不动,摔倒在地上。他在地上爬呀,爬呀,又爬到了那个台阶上,重复着梦里的梦……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王小曼轻松愉快地来到小南湖,看见艾妈妈正在洗被单,篮子里放着耿石和他娘的几件衣服。院子里有两个小孩在玩,女孩十岁左右,男孩不过五六岁,王小曼蹲下来喊了一声“艾妈妈”然后问:

“这两个小孩是谁呀?”

“新搬来的一户人家。”

“干什么的?”

“汉口来的锅炉工,姓陈,听说还有一家姓谢的,小南湖住不下,安置到别出去了。”

“这姓陈的人家还好吧?”

“我看挺好的,一搬进来陈嫂子就到楼上去看你娘,还带来了汉口的特产,龙须酥、麻糖什么的,挺亲热的。”

“您看我哥还挺有人缘的,人家就不计较我哥是什么。”

“有几个像田月秀和陈不楚那样的?这两口子算是配确了。你哥在楼上,还不快上去看看,你娘想你都想坏了。”

“我不敢去。”

“死丫头,有什么不敢去的?都半个多月没来了,连我都想揍你了。”

“艾妈妈,您不想,我刚打了周卓英就往这儿跑,人家不会说我是受我哥指使的吗?现在我哥只吃得起补药,吃不起泻药了,我可不能再给我哥身上栽一根刺儿。”

“那现在又有什么不敢去的呢?”

“我怕我哥揍我。”

艾妈妈笑起来了:“你替你哥出了气你哥还凑你,这话从哪儿说起?”

王小曼附在艾妈妈的耳边轻声说:“艾妈妈,反正您老了,也不懂这些事,到现在我哥还指望着周卓英有一天能回来呢,哪怕见一面,说两句话也好,他哪知道让我两巴掌给打飞了。您知道过去她把我哥哄得溜溜转,说蹬一脚就蹬了,我哥能忘记那段感情吗?可是周卓英回不来了,她肚子里怀上了崔明伟的小毛毛,不知我哥能不能死了这条心。”

“哎!”艾妈妈深深叹息了一声,“人哪人,都是吃的五谷杂粮,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真是一张床上只睡鸳鸯人。”

“什么一张床上只睡鸳鸯人?这叫龙配龙凤配凤,大尾巴蛆配潮虫。姓周的以为我哥再打不了起发了,就找了一个三寸不烂丁谷皮。”

“小曼,跟艾妈妈说实话,你是不是爱上你哥了?”

“不不!艾妈妈,您可不能这么想,哥哥就是哥哥,妹妹就是妹妹,您要是这么说,从此我反而不敢进这个院子的门了。”

“好好,不说了,艾妈妈这是试试你,其实你心里怎么想的艾妈妈比你自己还清楚,要么怎么打了周卓英连户口不要就走了呢?”

“端人家碗受人家管,现在我不是电厂的人了,看你还管得着我不?我这来来去去的,只要您心里明白,谁敢说我不是我娘的亲闺女,我哥的亲妹子?”

艾妈妈的被单洗完了,把衣服泡进肥皂水里,王小曼对艾妈妈说:

“我替您洗衣服,您上楼陪我娘,就说我来了,我哥就明白了。”

“你还会洗衣服?”

“嘿,你可别小看了我,山区出生的孩子什么不会?”

“我看你只会唱唱歌跳跳舞什么的,还会打人。”

“从小帮我妈妈做饭,帮我姐洗衣服,我是幺姑娘,我爸不让我下田,就学会了蹦蹦跳跳。”

“好,你就替我洗,我上楼喊你哥去。”

“您可千万别和我哥提打人的事。”

“我知道,让你哥不打你就是了。”

王小曼坐下来洗衣服,还挺像个样子,她卷起了半截袖子,露出了白莲藕一般地两条小胳膊。

耿石下楼来,蹲在了木盆的旁边。“歘歘歘”,王小曼在搓板上越搓越起劲儿。

“小曼,你怎么才来呢?”

王小曼故意不理他,只在抿着嘴笑。

“你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

“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就理你。”

“什么才是实话,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瞎话?”

“你恨不恨我?”她仍低头洗衣服。

“恨。”

“恨我什么?”

“恨你也不打招呼就不见人影儿了,这几天我的心里忽上忽下的,我不想你娘还想你呀。”

“差不多,有点像实话,不恨我打了周卓英?”

“不能像个小孩子,打人总是不对的。其实周卓英并不坏,不看别的,只看我爸爸死了和出事以前她陪我娘就够了。”

“好啊好啊,到底情人和妹妹不一样!我本想凡事留一线,今后好见面,谁知道这么快她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那等事,她对你和娘的感情是真的吗?”

正在这时陈师傅两口子买菜回来,耿石站起来向他们打招呼:

“陈师傅、陈婶,买菜回来啦?这就是王小曼。”

王小曼也站起来,礼貌地向他们打了招呼,一看陈师傅高高的个子,慈眉善目,圆头圆脑的,陈婶显得瘦,也是个善良的长相,就对他们说:

“今后我娘就靠叔婶多照应了。”

陈师傅名荣发,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小曼,赞许地说:

“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耿大娘认了这么一个干女儿,是不幸之幸啊。”

“不是干女儿,是亲闺女。”

“哦?”

耿石解释说:“王小曼说我娘和她娘一命(同岁),脾气也挺相像,都是劳苦的善良人。她家里姐妹多,她不能在家里陪她娘,就把我娘当亲娘。”

“哦,那好那好,都同了心气,今后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们忙吧,我们上楼去了。”

正好艾妈妈和娘下楼来,她们也是相伴着去买菜,王小曼见娘下来,还没等到娘走过来,就凄然地喊了一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