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越是试图忘记,越是记忆深刻
年三十的夜,唐莎莎是和沈威父母一起过的。今年这个除夕夜,对于唐莎莎来说意义非同寻常。她已经在沈威死去的阴影中渐渐走出来了。她一直记得吴玉和她说的话,你要像《泰坦尼克号》里的露西一样,为了自己爱的人,好好活下去。在殡仪馆火化的时候,她抱着沈威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回东北的火车上,她紧紧抱着沈威的骨灰盒,不吃不喝不睡在火车上发呆了二十几个小时。下了车,回到沈威的东北老家,她跪在沈威的坟前,正式和他承诺,他的父母就是她的父母。腊月二十七,她就带着大包小裹从上海转了飞机转汽车,然后在东北那个小县城上了一辆中巴,七转八转的来到了沈威的东北老家。下了大巴车,她完全没有旅途的劳累感径直向沈威家走去。沈威家住在东北乡下一个普通的院子里。她在村口下了中巴车,向沈威家的方向望去,看见沈威七十岁的奶奶站在门口迎接她。北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不知道沈奶奶在冷风中等了多久。看到这情景,她眼睛一酸,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此前在车上发过多少遍的不流泪的誓言根本没有用。
她在门口擦干眼泪,挽起沈奶奶的胳膊进了院子。门口有残雪,老太太紧紧的拉着她的手,她怕这个南方的女孩没有在雪地上走路的经验,担心她摔倒。之前沈威也是,每年冬天带她来东北,在雪地上,他都是紧紧的牵着她的手走路的。他也说是怕她摔倒。
这是一户典型的东北小院。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大堆金黄色的玉米在院落的墙角处,玉米堆顶上还有一些残雪在上头。玉米堆旁边是沈威父亲码得整整齐齐的木头劈柴,劈材的旁边是一株二十多年的枣树,沈威告诉过唐莎莎,说这是他刚出生不久奶奶种的。枣树旁边是木栅栏围起的篱笆墙,墙内有几畦葱在残雪中还倔强的伸出似乎对寒冷不甘的绿意。
唐莎莎走进沈威的房间,他的房间和以前一样整洁,她推门进去,看着柜子上沈威的照片,他带着黑框的眼镜对着她笑。她轻轻的抚摸着相框上的玻璃,她再也见不到他了。他就像一场梦一样,似乎从未在她的生命中真实的来过。但是分明的,他的气息还在这里,关于他在她记忆深处那些影像永远不会消失----干净的炕上,大一暑假的时候他们躺在这曾经有过初吻;大二的时候,在进村小学水泥筑的蓝球场上,她站在场边帮他拿外套,看他一个人玩篮球玩得大汗淋漓,然后她爱怜的用纸巾帮他擦鬓角的汗珠,俩人再一起去玉米地把青玉米扛回家,煮熟了面对面坐着吃;大三的寒假他拉着她的手,在村边的小河里,他让她坐他小时候自己制作的冰爬犁。他拉着绳子在前面跑,她坐在爬犁上吓得哇哇叫。他停下来,看着她仰天大笑,他笑她的胆小。然后她趁其不注意,搔他的痒痒,他坐在冰上向她求饶;大四的暑假,他用路边不知名的小草给她编螳螂,趁午睡的时候把草螳螂的翅膀伸到她鼻孔里……一切彷佛是昨天,那么近却是那么远。看着照片,她知道沈威永远永远都不再回来了。想起往事,唐莎莎泪流满面。老太太站在那里默不出声,然后转过身擦擦眼角的泪,去自己房间找暖水瓶准备倒水给这个没过门永远也不能再过门的孙媳妇喝。
沈威的父母从集市上回来后,看到唐莎莎,让她赶紧上炕上坐,然后两个人开始到厨房去忙碌。唐莎莎知道,沈威的父母亲根本没心思过这个年,但因为她的到来,他们内心深处还是很欣慰的。尽管沈威的父母很憔悴,但还是打着精神在厨房里切菜、切肉、洗鱼什么的。他们努力在唐莎莎的面前掩饰他们的哀伤。这次见到沈威父母,唐莎莎才觉得自己那晚在地铁上轻生的举动是多么的幼稚和可笑,是多么的愚笨和不可原谅。如果,那一天,她自杀成功,那么这个年三十,沈威的家人该怎么度过?他的死还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她自己是多么的自私。幸好,蓝博朗救了她。想到这里,她想等过了长假回去后,一定要请蓝博朗吃个饭,好好感谢一下。
这个夜晚,唐莎莎躺在沈威睡过的温暖的火炕上盖着他之前用过的被褥,被褥带着阳光和洗衣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现在已经叫沈威的父母亲也叫爸妈了。晚饭的时候,她看他们似乎比前段时间心情好了很多。毕竟,沈威的爸爸沈长鸣此前还在部队服兵役服了八年,退役后在镇上做了十多年的镇长。多年的部队生活和镇政府的工作培养了他冷静和坚强的性格。他是一个特别会掩饰自己情绪的人,但是他绝不是冷酷的人,因为你无时无刻的都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和东北人特有的热情与直爽。沈威的妈妈程玉娟就是中国最最典型的贤妻良母。她温顺,听丈夫的话,甚至有点逆来顺受的。
大年初一这天,唐莎莎又带了很多好吃的跑到沈威的墓地上,跪在坟前和他说了很多话,她让他放心,她会为了他好好活下去,再也不做傻事了。她会把他的父母当成自己的父母来养,等他们老了,干不动了,如果他们愿意,她就把他们接到上海去。然后她一个人把他们此前去过的地方都走了一遍。村口的小河、小学校水泥的篮球场、玉米地......北方冬天的夜晚似乎来得特别早,当夕阳染红远山上面皑皑白雪的时候,唐莎莎才慢慢走回家。
大年初六那天,吴玉打电话给唐莎莎说外公脑血栓又犯了,恐怕不行了。唐莎莎和沈威父母说要回老家看外公,很快就回来。
“莎莎,你的心情爸妈都知道了。这么远,你就不要来回跑了吧?等不忙的时候,你再回来。像清明什么的……”沈威的父亲吸了一口烟,坐在火炕上说道。
“莎莎,这是奶奶给你的压岁钱!”沈老太太拿出一个红包。
“奶奶,我不要……”
“拿着,本来是应该初一那天给的。每年初一的时候,我都给小威和小严(小严是指沈威的弟弟沈严,他现在美国读经济学博士)包个红包的。小严今年不能回家过年,小威这份你就替他收下吧!”
“奶奶……”她发誓在沈家不流泪,但是她无法控制自己,她看着沈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泪流满面。
“孩子,别难过了!人这辈子都是命,都是命……”沈老太太抹抹眼泪,把红包放到唐莎莎的手上,红包还带着老太太掌心的温度。然后她看着她踉跄着回到自己的房间。
“奶奶……”
“去吧,你能来,奶奶心里就很满足了!家去看看你的姥爷吧!你上海的家也有一家子人盼着你回呢!奶奶就不出(读二声)去送你了!”老太太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转身说道。
唐莎莎到村口等车,她回头,看着沈威的奶奶站在门口,和她来的那天一样。沈威的父母亲提着一大包的蘑菇和木耳,陪着她在村口等车。
“爸,妈。你们回去吧!我过几天回来。就去看看我外公就回来。”
“嗯,孩子,路上慢点!”沈威的妈妈帮唐莎莎把脖子上的围巾系好。
唐莎莎上了车,坐在座位上看到沈威的奶奶还站在门口望着她。她没想到,这是她们最后一次的见面。唐莎莎到外公家后,她打电话给沈威的父母知道沈威的奶奶也病倒了。正月十五她准备去沈威家的,但因为外公身体一直不好她没敢离开。就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外公还叫了家里很多亲戚都过来看他,他说自己活不了多长时间了,要去找莎莎外婆了。唐莎莎就想等过段时间。然后在春暖花开清明前的一天,沈威的奶奶和唐莎莎的外公在同一天去世了。她没有分身之术,这是她终生的遗憾。因为她再也没能见到那个花白头发慈祥的老太太,她给她的红包彷佛还有她掌心的温度,她就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就像沈威一样,他的奶奶也在唐莎莎的生命中走了,消失了。沈威父母在电话里让唐莎莎不要难过,因为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疼沈威,她心疼自己的大孙子,所以到那头看自己的老伴和孙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