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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老爷子看过林书记后,也大失所望。他在林书记那里也没打听到小孙子的片言只语,但有个心愿却越来越强烈。走出监狱,他约老太太到湖江这个让他俩的儿子都栽倒的屌地方,去看个究竟。没想到老太太也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只是他把寻找小孙子的事一直隐藏在心里。
这天,他俩乘上载着旅客的大客车,在平坦的二级公路上行驶约一个时辰,就七弯八拐的停进了湖江县汽车站。
他挽着老太太走下车,才发现这个汽车站是新建的。像这样规模宏大、设计新颖的汽车站,他平生里只在都市里见过。曾听儿子说,这里地势低洼,常遭水害,百姓苦、村镇落后,县财政穷得叮当响。本应拨付的工资都不能按月足额发放,就连国家政策规定当发的菜蓝子补贴也因资金周转不过来被儿子取消了。仅隔十多年光景,城区竟高楼林立,马路宽敞,沿途所见百姓的住房也是崭新悦目,如此富裕。忍不住内心里的感叹,说,看这架势,不像是座县城。建设得这样好,这其中恐怕也有你儿子的功劳吧!
老太太听了,不屑一顾,淡淡地说,难怪这里的人喜欢上访告状的,连车站都跟他们修得这样好,方便呗,还不是政府给惯的?
说着,他俩步履蹒跚的走出车站大厅,想到附近找个旅馆住下来,先歇歇脚再说。
他俩没想到,这里是湖江县新建的开发区,配套设施尚未建成,哪有旅店住呢。代老爷子想起那年那月那日在家听儿子为建湖江宾馆发过牢骚,事后才从儿媳口里得知,有人状告他儿子挪用保险资金扩建湖江宾馆。于是,他提议去湖江宾馆住一宿,顺便也可观光一哈水乡城镇风光。老太太点头应许。
他俩招来一辆的士车,坐了进去。吩咐中年司机慢点开,沿县城转一圈,方便时给他俩介绍介绍县城风土人情。
师傅听口音,回头望了望这对老年人,就知道他们是从外地初来乍到,想观光江城风貌苦不熟悉地形,才掏钱坐上的士的。于是,一边庆幸自己好运,爽快地回答,好的。一边启动车子,的的一声,悠闲地握着方向盘,慢悠悠地在湖江大道上行驶。
师傅履行承诺,边驾驶车边用右手指点着。介绍说,新建的汽车站是座刚建成投入运营的,右边毗邻高速公路连接线,左边是正在建设中的人民医院,对面是所全省有名的县级民营中学。
的士车刚走几步,就遇上十字路口的红灯,只好停了下来。
师傅指着栉比鳞次的民营中学高楼继续说,他是张日白强行招商引资的主要成果,垄断了整个湖江的教育资源。全县的老师任凭民营中学挑调,工资则由县财政列支;国家规定免收学杂费的初中生,学校却每人每年征收三千元;高中计划内招生指标一压再压,计划外所收的各种费用,全归学校老板所有,曾在湖江掀起轩然大波,闹成近年湖江越级上访大户。
代老爷子听得似懂非懂。指着宽敞的马路,问,这条路是县城最棒的大道吧?是的。名叫湖江大道。新建的县委县政府大楼就耸在马路前右边。你们看,最高的那栋楼就是。末尾,他又补了句,这也是“前富后吉”的杰作,耗资近亿元,气派吧?
他俩看罢,不禁瞠目结舌。代老爷子心想,一个农业穷县,县府大楼竟兴建得如此豪华,是他万没想到的。难怪中央电视新闻节目里,一直在曝光哪里干部高高在上,会离群众就远,远离群众的干部,会有人真心去拥护?难怪张、陈两书记也紧步儿子和林书记后尘的啰!他听说眼前的马路就是湖江大道,惊讶地问,是湖江大道吗?是呀!听口气,您像挺熟?不,不熟悉啰。我是听儿子说过,他曾帮忙修建过一段工程。代老把帮忙二字说的特别重。
红灯过后的士车重新启动了。师傅随即又问,您们是哪里人?京门的。哦,跟我们县原县委书记代倒洲是老乡啊!难怪的。代老爷子故显轻松地说,京门那么大,我可攀不上啰!停了会儿,他老又问,代道舟那么有能耐的人,在家乡口碑挺好的,怎么一来你们县就老鼠过街了啰?师傅说,变了呗。我也是听说的。你说说看,都说些啥啰?代老爷子刨根问底。
——他喜欢装模作样。刚任书记那年的春节,他向县纪委廉政帐户上缴礼金六万元,被省委树为廉政模范,后来被关进铁窗的事实不就证明了么?
——他爱做花架子。“九八”抗洪那年,他不惜重金请来各级记者,大肆吹嘘他死保硬抗,把县里的官员装扮成抗洪群众接受电视台记者采访,为他歌功颂德。可他走到哪里,哪里的洲垸民堤不是溃口决堤,就是不负责任地分洪。名曰执行上级命令,实为捞取上爬资本。群众戏称他不叫代道舟,而叫他代倒洲了。
——他善长拉帮结派,容不得不同意见。在他周围,只听得进“八大金刚”的花言巧语,却对持不同政见的人实行卡、打、压,直至逼他们出走。
——他喜财贪色。他一惯自吹自擂标榜廉政,可他女儿出国留学,在省城包养情妇,并生有小子,长期抽的高档烟,这些钱从何而来?可查处他的结论,违法金额才二十多万元,鬼才相信呢!
的士司机眉飞色舞的一口气数落着曾经的父母官,他哪知身后的代老爷子此时心里在滴血,感觉师傅讲的字字似针,扎在他这张老脸上,句句像棒,捅在他胸口。他哪怕是坐在师傅身后椅子上,而这种无地自容的痛苦还只能隐藏着,掖着,一时竟不敢或忘了深问其孙子的下落,正好比的士车碰到三岔口的绿灯闪了闪,消失了,黄、红灯随后亮起,师傅慌了手脚踩住刹闸一样。
只听一声惊耳的刹车声,的士车还真的差点闯了红灯,骇得师傅紧急踩刹,把车后排坐着的两位老人高高抛起,又快速缓冲朝后仰了仰。师傅担心地回头看了看,见两位老人注意力集中,早有防备,并没伤着筋骨。车子向左拐,进入工业园区。
工业园是城区少有的一大片开阔地。井字型马路两边用钢筋水坭柱编织的网状墙垸一个赛过一个;院内一排排厂房坐落有序,有两三个烟囱孤零零地高耸在那里不见青烟,晒着太阳;水泥建筑的马路上,行人和车辆比城区稀少,偶有车辆穿梭而过,车后尘土飞扬。
师傅简单介绍说,近十年来,连续四任书记都想把湖江县由传统的农业大县打造成工业强县,花巨资,强征地,给优惠。可我们见到的只是争着圈地,不见冒烟。你们看,这块地少说也有二三十亩吧,圈了七八年了,引来资金两百多万元。老板用这块地作抵押,在湖江银行贷款八百多万元。几年前就传出老板不知去向,把一块高产农田白白地荒芜在这里。
两老人种了一生的丘陵地,年轻的时候为平整一芦席大的山凹地,需费九牛二虎之力。有时刚平整好,又被山洪冲毁。像这么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只在电视上看得多。看见眼前这块地被自己的后辈们糟蹋成杂草丛生,瓦砾遍地,凸凹不平的模样,就像用刀在身上割肉一样痛。连跺着脚生气说,作孽,作孽啰!
的士车继续朝北开,很快就到了高速路连接线。车子跑了一会儿,一座悬空的高架桥立马就映入两位老人眼帘。老太太兴奋了,说,好大一座桥哇!师傅说,大妈,它不是桥,是条高速路啊。高速路?怎和我们那儿架的桥一模一样呢?师傅笑着说,我们这儿地势低,河渠纵横,塘堰密布,用筑土的方式建路,其建设成本远高于架桥方式。说完,他接着问,是否开上去看一看?
老太太抢先回答说,不用了。车停在这儿,我们上去看看就行了。
于是,小车缓缓停靠收费站一侧。三人走下车,伸了伸腰,上了趟洗手间,师傅又向工作人员打了招呼,他们仨才一步一步走上路去。
站在高速路右边,两位老人用手抚摸着银色护拦,无语地注视着登高望远的开阔田野。
师傅不知他们在想什么,也不知两位老人为何要来这里走一遭。这里,对生活惯了的本地人来说,无景无色,无典无故。他就不解,两位老人单为看一条路还用舍近求远,从京门长途跋涉来到湖江么?
沉寂了一会儿,还是师傅打破宁静。介绍说,这条路是林灾星任县委书记时争取国家立项的,张日白主政时兴建的。境内全长约五十公里,建有县北、县中、县南三个出(入)口站,横跨十多个乡镇,北过汉水,南跨长江。由此向北可通首都,向南可直达广州,并与全国高速公路网相接,可谓四通八达。
老太太听了老一会,急切想听听湖江人对她儿子的看法,又苦无良机。此时,她搭腔说,看来,小师傅对县情蛮熟悉的。师傅说,大妈不知,我原来被县政府行政科借调过半年,专为县长们开过公车。跑项目那阵子,林书记的师傅因家中有急事,还安排我顶替跟林书记开过几趟车呢!后因政府裁员,回单位又被买断下岗,自购了部的士,养家糊口。
两老人听罢,信实地点了点头。
老太太听了小伙子的话,随口问道,林书记这人怎样?他叫林在星,怎从你口里喊成林灾星了?
师傅刚才还滔滔不绝,讲的头头是道。听了老太太突如其来的问话,还以为碰上了中央的暗访组。谨慎地审视了眼前的两位老人,又不大像,没有直接回话。埋着头,拖着步,往回走。
老太太也觉自己问的太唐突,调整下语气。解释说,别误会,我俩刚从省城回来,车上人们议论你们县县委书记什么来着?代老爷子帮腔说,前腐后继。对对对,前腐后也腐。我刚听你说帮他开过车,想必知晓一二,就随便问问。
听了老太太的话,师傅想了想两位老人的模样,也不像是搞暗访的人。再说,我说的都是些早已尘埃落定的事,大不了再炒一次现饭而已。于是,笑着说,您老过虑了。其实,林书记是位好人,可用两句话概括。
老太太急切地说,你说说看。师傅说,他是在不适当的时间,任了一个不适合自己的职务;他拥有一位受人尊重的红薯老妈,也养了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代老爷子说,这是你的话,还是众人一词?师傅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说,我们开的士的,能有如今这碗饭吃,多亏林书记那时候力排众议,进京跑项目,争取到国家在湖江兴建高速公路、长江大桥,为扩宽县城市容打下了基础。只是他为人太本份,经不起一些人怂恿,经不住湖江干部圈那些有头有脸的人死磨硬泡,才栽了,人称林灾星。
老太太说,你们这里人太尖刻,还给每个父母官都取了个不中听的小名。
师傅说,也不是人人都有,更不是个个都栽。林书记的小名,我们这儿称浑名,不是他栽后取的,而是他刚来湖江时,有一位城区人称早酒爹的人取的。据说他会看相,他见林书记身材长得瘦骨伶仃,形似没吃过饱饭的人,加上他的名字里有个在字,在与灾谐音,私下称他为林灾星。一传十,十传百,就这样传开了。
那张日白,陈低级又怎讲呢?代老爷子继续问。
师傅说,就说张日白吧,也是湖江人给他取的浑名,他的真实姓名叫张日富。据知情人士透露,张整天住在湖江他老乡承包的酒店总统套房里,下乡少,听汇报也少,就连下级打给他的电话,他想接就接一下,不想接就撂在那儿。湖江市民们呢?更难接近他。只能从湖江电视新闻里,见到他晃来晃去的身影,个子显得没有代道舟胖,也不如林在星瘦长,走起路来也摆出的一副包公的面孔,坐在会议主席台前,西装革履的嘴上常刁着一支烟,说起话来比霸气十足的代道舟更显得盛气凌人啊。
停了会儿,师傅接着说,就是这位张日白,四年前,他曾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发出过“谁来管纪委?”的雷语,流传甚广,被当年网民称为“敢叫板纪委的第一人”。起初,在湖江人心中,敢如此叫板纪委的人一定是位自身过得硬的人。没料到,他说一套,背地里却跟些商人和老乡们打得火热,日白日过了头,重蹈了他前两任书记的覆辙,超出了民间古语:“事不过三”的容忍底线喽。至于陈低级,就不用说了,大同小意呗。正如老毛说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给父母官取浑名,也是一盏人心取向的灯啊!
说完,他们一前一后,重新回到的士车上,感觉人也累了,嘴也不想张了,躺在车椅背上,吩咐师傅直奔湖江宾馆。师傅问,您不想去看看长江大桥?老太太说,今天晚了,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