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代老爷子走出监狱大门,抖了抖身上的尘土,不由自主地连声喃喃自语:真邪门儿,这湖泽之地的湖江县怎就安不得外地人呢?进去一个栽跟头儿一个,往后,谁还敢去啰!
他听说过,这个湖莽之地,历史上曾芦苇遍野,蒿草丛生,茅棚结舍,匪患四起。这里人长年漂泊在湖光之中,飞舞过鱼叉,使用过火铳,造就了敢爱敢恨的品性。他想去亲眼看看那里的田地,是否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肥沃与平坦;那里的巍巍江堤,是否像电视里播放的那样九曲回肠,堤外的江水是否粗野、奔放,汹涌激荡;那里的人是否与众不同长有三头六臂,浑身长满了刺儿头,刺得外地人无处藏身。他就不信,像他这么优秀的儿子,曾多次获得省、市表彰的红旗书记,就与那里的人格格不入,水火不容;是上级部门与群众评判的标准各异,还是儿子欺上瞒下,只对上负责,巧取的名利呢?他不知道,也更不相信啰!即使儿子是,那儿子的三位继任者也不会都是吧!肯定是湖江人像台湾人一样,闹山头厉害,容不下大陆或外来人染指啰。不然,就让你灰头土脸地滚蛋。想着,走着,徘徊着,不知不觉来到路口候车处。
代老爷子环顾四周,见公路旁站立着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老太太,初看上去,有点像赵丽蓉在小品里扮演的老太太,穿着既不时尚,也不显土气。看看她这身打扮,就知道她也是来农场看望亲人的,还是位见过世面的人。
代老爷子走上前一问,惊得眉梢翘得老高。老太太不是别人,正是儿子的继任者林在星的老娘。于是,他在老太太面前作了番自我介绍。老太太听了,也有些惊讶,但她只哦了几小声,并没过多地套近乎。
老爷子记起来了,刚才收音机新闻里,好像是说过他们前后三任书记都被关在这个农场里的话,代老爷子还不肯信。不期而遇老太太,他才相信那个在儿子被关后,曾来家看望过他的瘦长个子,说起话来轻言细语、文绉绉的林书记,还真关在这里啰。记得当年,传说林在星初来湖江任县委书记时,在一次县三级干部会上,重提老娘曾送过红薯勉励他做人的故事,还振振有词当众发过“取人一文,不值一文”的感慨。一时在江汉平原这块土地上传为佳话,妇孺皆知。
原来,林书记调任古州市地方税务局局长前,曾在老家西水市任常务副市长。老娘担心儿子地位变了,会忘祖宗,就从老家背着一袋亲手种植的,也是儿子从小吃它长大的红薯,当地人又称红苕,几经碾转来到县城看儿子。不巧,儿子因事务缠身,直到半夜才打开家门,惊讶地看见老娘坐在客厅大沙发上和妻子看着电视,他这才想起中午妻子打电话告诉过母亲进城的话。他放下公文包,被摆放在茶几上几个红皮大苕吸引了目光。随口问,哪来的,脏兮兮的摆在茶几上干嘛?母亲怒目而视,立起来说,是我从老家特地带给你吃的,也是我放上去的,怎么,吃贯了宴席的嘴巴,难道忘了自己曾连苕都吃不上的日子?嫌弃它脏,是否连我也一起哄出去呀?儿子忙陪笑着改口说,您言重了,儿子哪敢如此无孝,只是随口一说,您生这大气大可不必了。来来来,我跟您揉揉背,赔个不是行了吧?妻子解交说,孩子他奶奶一大早就来了,中午和下午都站在阳台上盼你回家吃顿饭,她特地为你蒸了苕,趁热吃香喷喷的。她说想看着你吃一个,她才放得心,还说你肠道不怎么好,吃点苕大有益处,还说你吃了才会懂她的心或听得懂她要说的话。你倒好,忙得半夜才回,家都没了,反让奶奶生气,叫她老不伤心么?儿子这才俨然感觉母亲的良苦用心。
来湖江赴任的第一次三级干部会上,他讲得即兴时把娘送红薯的这一幕重提,既是彰显他廉政的决心,也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按理说,前任书记代道舟的教训他应该吸取。可后来,他不知是忘记了老母的教诲,还是驾驭不了湖江那些地头蛇纠缠,或是其它别的原因。发展到礼金收、贿赂也敢收;几千元的小钱收,几万元的大额也照收。正验了湖江城早酒爹喝早酒时调侃他的话:“长得瘦骨伶仃像个没吃过饱饭的人,一看,就是副灾相。”在他后两年里,他果真收受违纪违法金额达80余万元,前腐,他也腐,并胜过前任一筹。
两位老人经历相似,来意相同,同病相怜,话闸开了,慢慢地话也多了起来。
代老爷子说,您就是红薯大娘呀,早就听说过您送红薯教育儿子不忘根本的故事,太感人啰。
老太太苦笑说,儿子都关在这里了,还提它干嘛?他父亲去世早,是我一手把他拉扯大的,我可没把他带好,脸上无光啊。说话间,她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擦了擦额头。
代老爷子安慰说,别这样说,教子也如腌盐蛋啰,盐放咸了不好吃,腌淡了又容易臭。要怪,就怪你我的儿子不该去那屙屎不生蛆的屌地方,那里的人湖莽惯了,看你不顺眼,就叉你一鱼叉,或放你一鸟铳,谁也受不了啰。说完,将自已手提的行礼包放在老太太放包裹的地上。
老太太淡淡地说,别人怎么叉,或怎么铳,只要自身像铁打的锤子,也叉不动,铳不穿啊。她望了望陌生的老爷子,将身子往包裹处挪了挪。接着说,我的儿子,我心里有数。老实、本份,虽生长在农村,但对农业还是个纯外行。他在那里闹了些“以水富民”的笑话,做了些顶臼窝唱戏的苕事,也难怪那里人叉他,铳他,他根本就不是块当农业大县书记的料啊!
说起林书记的“以水富民”战略,湖江人真是罄竹难书。
林从古州市地税局局长的岗位刚上任湖江县委书记的时候,正是那年暮春时节,县情还没摸清,就遇县西几个乡镇突遭几场暴雨侵袭。一时间,大片农田被淹,白茫茫地成了泽国。林视察后竟对当地干部群众说,水多不是坏事,可变害为利。翘首以盼的干部群众围着林书记,央求指示具体点。他竟脱口而出说,围埂养鱼。围观的人一听,哭笑不得炸开了锅。当着他的面叉叉的,放铳的都有。有人说,您刚来不了解我们这儿地势与水情吧?连续下几场雨水多可养鱼,连续晴几天就连洗手的水都没有了,您说,怎把鱼养大呀?林听人敢顶撞他新来的县委书记,气打没处出。扬着手说,围埂拦住水,不就有水养鱼了?说完,在场的人更是哄然大笑了。
“以水富民”的思路也许并没错。有人建议,湖江是粮食大县,水稻又是湖江优势产业,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有很高地位,以水富民的“水”字包含水稻就可以了。林听后大怒,说,别在我面前抠字眼。县委所提“以水富民”战略,就是要打破传统的农业观念,将部分水稻田开发成网箱养鳝、稻田养虾、养蟹、精养渔池、植莲、植茭白等水产品基地,做水文章,争水产大县。
他为了推动工作,还选定湖江北片鸡么垸,靠近二级公路路边的一片水稻地办点。当地百姓闻讯后提出异议。这儿的田,几年前是县水利局投资四十多万元疏渠建闸,还在田里埋了暗管的,已改造成中稻高产田。要挖精养渔塘、回形渔池,可到偏僻的湖底低产地里去挖呀!他像眼没见,耳不闻的。他看中的是这儿濒路,过往车流和人流,便于提升他的样板辐射效果。与此同时,他还在样榜周围发展以茭白为主的茭(白)——鱼(四周回型池养鱼)立体种植模式,以此搞成宽银幕,带彩色的。群众对植茭白和回形池养鱼心里更没有底,拖着不愿干。他就指示县直几十个科局各包种一块,多的二十亩,少的也有十亩以上。每个单位抽派2——3人,并在田边砌有简易住处。一时间,这里车水马龙,青烟四起。结果是,每个单位花去的钱如果换成硬币,肯定还比收获的茭白、鱼儿重得多。如今,湖江人只要路过此地,望着那片田不是田,池不象池,面目全非的样子,都忘不了林的“水”功绩。
代老爷子说,您别折磨自己啰。唉,您儿子在古州市当局长好好的,怎往那火坑里跳啰?
老太太嗔怪说,被人挤的呗。
代老爷子惊异说,我听说你儿子是为一位在省府任要职的侄儿腾出位子,才被平调到湖江任职的,还真有其事?老爷子见老太太只微微地点了点头,又唉声叹气地并没有回他的话,心里明白了几分。感叹地说,我还以为是有人瞎编的啰!我听儿子说过,您儿子这几年也不简单。他上任伊始,恰逢国家推进农村税费改革,结构调整,还千辛万苦地求爷爷、告奶奶,为湖江县跑来了一条高速路、长江大桥的项目,现都建成通车,气派得很啰。道舟被关后,你儿子还开车去京门老家看过我。走,去看看你儿子。说着就拉着老太太往回走。
这时候的代老爷子,礼尚往来去看望林是真,想借看林之机,从林的口里探听出他小孙子的虚实也是真。
老太太这才敢相信,眼前的老爷子不像是撮皮打拐的人。说,您说这话他不敢当,我代他谢您了!免了吧,他是您儿子的继任书记,于公于私去看您是应该的。再说,他关在三分场,离这儿有点远。
代老爷子说,近点远点没关系,既然晓得了,顺道去看看,也算是缘分啰。
这时候,一辆挂着开往三分场的小型客车停靠在路旁,代老爷子不由分说地拉着老太太,一同上了这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