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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光 《寻 访》 言情小说 2012-06-30 19:40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20319 · CHAPTER-00155323

清晨,农场的雨住了,风停了,白雾渐浓。

他喝了点稀米粥,躺在铁窗里无精打彩地听着收音机。

就是这小小的收音机,告诉他窗外的纷纭世界。别的地方、别的事他不太关心,也关心不了,唯独湖江县这个鬼地方让他常常纠结,像一坨臭鸡屎粘附在衣服上甩也甩不脱。

就是这个屌地方,在他任职期间,五年三水,外洪内涝,百年一遇,创历史新高;

就是这个屌地方,只晓得种粮,不晓得抓钱。工业少得可怜,财政穷得要命,农民负担重得要死。“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干群矛盾凸出,一封书信寄至时任总理朱镕基,震惊中南海;

就是这个屌地方,民风不正,喜喝早酒、酷爱麻将,自古就有告刁状的恶习。一个前程似锦的副厅级干部,竟鬼使神差地被他们告倒到这里,一呆就呆了十多年;

就是这个屌地方,使得他的两位继任者林在星、张日富相继倒在那儿,也被关在同一农场,分别押在几个不同的分场里。一时成为农场茶余酒后调侃为一而再,再而三的笑柄,恐怕湖江县就连那些麻将馆里的姑娘婆婆们约牌脚时,也新添了句歇后语:“湖江的书记——三缺一了!”

狱警走过来呼叫他:2002,有人来访。

代道舟记不清狱警这样称呼他多少次了,开始极不习惯。

这里,外人看来戒备森严。其实,犯人们都感觉比关在看守所那阵子要好受得多。自从他来到这屌地,2002就成了他的名字。习惯也好,不高兴也罢,个中的酸甜苦辣只有他自己最知晓。听到这次呼叫,代道舟意识到十有八九是亲人或朋友来探他了。只是他没料到,这次来探望的,竟是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年迈父亲。

儿子不敢对视老父亲。用眼扫了一眼,发现两年不见的父亲,又苍老了许多。背驼了些,原比儿子略高的个子见矮了,喜欢甩着走路的胳膊此时拎着灰色布行礼包,头顶银丝稀疏疏的,眼角的褶皱有些湿润,黑中带黄的双眼凹了下去,两边的眉骨也悬得高高的。他再也看不下去了,扑向父亲,伤心地扶着父亲坐在床铺上,哭丧着脸说,孩儿不孝,害得您……

不用说了,父亲来看看你。好吗?

好,好……

别踮脚充好汉了,我看你白刷刷的脸和躺在这儿休息,就知你不太好,说说,是不是病啰。

儿子点头说,患了点感冒,不碍事。

父亲用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又牵了牵他的手,告诉说,好兆头。老家屋后的树早开花啰,开花时,金黄黄粉扑扑的,该有个头啰。好好呆着,别急坏了身子,噢。

妻多次说起过,父亲所说的树,是他被抓后老人家特地为他栽下的。妻问他,你猜父亲栽的是何树?夫猜不了,反问是什么?她说,老爸栽的可是相思树哟。代道舟听了,伤心地一连几夜失眠。

想到这里,儿子说,我何尝不知您惦我心焦啊,儿子尿已屙裤子里了,也没办法,您一人在家,多保重才是啊。

只见老父亲佝偻着腰,边从随身携带的行李包里拿出一小布袋子东西放在桌上。边说,父亲这次临时说起来看你,走得急啰,只捎了这点你喜爱吃的家乡板栗,炒熟了的,吃了可补补身子,抵御风寒。

见到白布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板栗,代道舟的眼前立马就浮现小时候的情景:

在丘陵地的老家,地势没有湖江平坦,群丘起伏,横七竖八的梯田依山傍坡,村落也不如湖江平原地密集。他常看见父亲和母亲佝偻在赭黄色的土地里种些红薯、玉米之类的作物,则把房前屋后的丘陵上栽些绿茵茵的板栗树。每到秋天,整个山村里一片绿黄。有一年,他和几个小伙伴放学回家,用竹杆把邻村一户不知姓什么的几棵板栗树,敲得枝断叶飞,每人书包里装满了板栗,正准备逃走,忽被冒出来的树主逮了个正着。父亲知道后,生气了,随手拿了根木棍追打他,口里还骂骂咧咧。有一句让他至今仍刻骨铭心:“叫你偷,叫你盗,你干脆把代道舟改为叫代盗栗好啰,兔崽子!”没料到,如今的湖江人还真的把他名字改了,改成代倒洲,好不中听,叫他好难堪啊。

代道舟初听湖江人叫他代倒洲,那是一九九八年的盛夏,长江防洪进入最紧要关头。国家领导人来了,部队官兵也来了,湖江人全民皆兵,兵民坚守在大堤上。这天夜深了,蜿蜒起伏的江堤上仍灯火通明,咆哮的江水在狂风暴雨的给力下拼命地腾起,妄图爬上江堤,堤外几处民垸一夜之间都相继溃口或分了洪。一向敏锐性极强的他,意识到险情随时都可能突然降临。他不敢怠慢,一改往日坐着越野车巡堤查险的惯例,身着黄布雨衣,脚穿黑色长筒子胶鞋,手持银筒长把手电筒,带着秘书悄悄地来到江堤上巡堤查险。

夜深了,风也刮累了,雨已歇息下来。

他俩来到白天出现过险情的堤段,见一群一堆的民工正围坐在堤脚下歇息。老远就听得到叽叽喳喳的闲聊声。

一位长着黑胡子的大叔说,今年江水真邪乎,把国家领导人都引来亲临大堤,视察灾情,又调来这么多部队官兵,我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回看到只有在战争时期,才动用这么多官兵的情形。

一位中年人说,这回代道舟可出风头了,天天在电视上抛头露面。昨天还在振振有词:狮子垸要严防死守,人在堤在。可今天早晨,我那狮子垸几十亩西瓜地就白浪滔天了,你们说,他代道舟不应改成代倒洲么……

代道舟初听这个浑名,气得血往上涌。他甩着胳膊,用手指着刚瞎侃的中年人,叫秘书把他叫到跟前问问。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镇,哪个村的?瞎捣股什么?

这位中年人叫猫子。他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晕了头,又看不清问话人的面孔,听他问话的口气,只知道是位大干部。小心翼翼地一一作了回答。

秘书站在一旁帮腔说,你知道问你话的人是谁吗?

猫子摇头说,听口音像有点儿耳熟。

秘书怒吼道,他是县委代书记,你刚才瞎侃些什么来着?

猫子一听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堤面上,连腑身着揖叩头求饶说,狮子垸今晨倒口了,大家都这么抱怨的。是我有眼无珠,不该听信谣言,把脏水泼到大人身上…….

猫子的大哥狗子听到责怪声,围上来竟见弟弟跪在地上,实在是痛在心里,连忙央求代书记大人不计小人过。

这时候,围观的乡亲们都为猫子求情。

……

就在这天夜晚,险情发生了,江堤迎水坡面被激烈的江水扑打,出现了十来米滑坡。险情就是命令。大伙立即行动起来……

夜色中,有人突然发现,猫子不见了。

是被无情的江水吞没了?还是自行短见?或当了逃兵?大家一时众说纷纷。

胡子大叔说,这段时间他累了,该不是被洪水卷走了吧?

猫子的大哥狗子哭丧着脸说,弟弟命苦,说了几句代道舟的坏话,竟被代逮着,该不是受辱后想不开,自寻了短……不然,他一向管不住嘴巴的,这会儿怎变成了哑巴?

狗子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摔进平静的水塘里,激起了大家同情与怨恨的波浪。失去家园的乡亲们正在气头上,听到狗子哭哭啼啼,犹如干柴遇烈火,熊熊燃烧起来。

胡子大叔极力相劝说,再找找看,万一猫子回家了呢?

悲痛欲绝的狗子只好答应回去找找。

代道舟知道后,唯恐真失人命引起民怨沸腾,赶忙灭火。清晨就带人、带钱、带物,破例深入猫子、狗子农家,当着地方政府和县民政局的人指示说,狗子是抗洪抢险的英雄,你们必须再派人去沿江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只有百分之0点一的希望,也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万一他不幸光荣了,狗子理应是抗洪烈士,县委县政府会号召全县人民向他学习…..

几经安抚,才算堵住了众人之口。

好悬啊!代道舟不敢往下想,又想起身边的老父亲。

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学有一手炒板栗的绝活,他炒出的栗籽既油光,又香甜,余味无穷。在那年月,他靠吃红薯、玉米养大,靠父亲绝活挣些钱供他读书。结婚成家的时候,父亲也是常从家里送些他亲手炒的板栗给儿媳吃。在老家有种迷信说法,新婚女子多吃板栗,生儿子的机率就高。可后来,他只得了个孙女子。为这事,他老人家背地里时常嘀咕,为代家后继无人,耿耿于怀。

儿子说,看您,年岁已高,路途又远,就别带沉甸甸的东西来了。他抬头见父亲,发现父亲几次抿了抿嘴,好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揣摩,一定是他老又听到了什么。若是追问,又难说出口,自讨没趣;若说一半,留一半,又恐老父亲贸然闯去,再生枝节。于是,佯装不采地劝慰道:您年岁已高,就别来了。

代老爷子说,来一次少一次啰,有没有下次,还说不准呢。只是…….

儿子说,只是什么,您想说的话,我知道,您就别劳神费心了。

父亲赌气说,有个事非大非小,关系我代家香火延续和名声的大事,做爷爷的还是应该知道的啰,你说呢。

儿子一听,像个小学生做错了事被严厉的老师叫到面前,吓得不敢抬头。反复咬定说,没有的事,您别听旁人瞎捣鼓。

老爷子见儿子面带难色,说话仍滴水不漏。劝告说,父亲是真心认领这个孙子和看哈孩子的妈,并没其它所求。你想,这母子俩没有了你的照顾,她们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啰?这孩子从小没有了父亲,还能健康长大么?你何必硬扛死咬不放啰?我又不是外人,求你啰,是老爸求你的最后一件事了。说完,一膝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儿子顿时傻了眼,无言以对。一种悲凉、羞辱和尴尬之心反复交织在一起,又不知所措。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只听床上收音机里传来《湖江县县委书记“前腐后继”》的新闻播报:“湖江县继代道舟、林在星、张日富后,第四位继任书记陈高吉,日前又被省纪委双规……”

父子俩立刻被这刺耳的地名与播报内容怔住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太巧合、太震惊了。似春雷,震耳欲聋,似钢针,刺得心惊肉跳。代老爷子站了起来,儿子倒趴在床上,双双目瞪口呆,又都不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