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 第七章
人们没有想到,谁也没有想到,耿石没有想到,吴承南本人更没有想到,正当他春风得意却被调走了。说是市里原来的华光硫酸厂扩建为磷肥厂,吴承南被调去当厂长兼党支部副书记。下一场“辩论会”便没有了吴成南,那台前幕后的都蹦出来,奇怪的是,一个书记两个厂长和一个工会主席谁也没有参加“辩论会”。
那不是一次“辩论会”,而是一场舌战群儒的“群英会”,耿石凭着一条舌头和两片嘴唇斗过了陈不楚和田月秀等一些人,但是“辩论会”逐步升级,发展成了“批判会”、“批斗会”和“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猖狂进攻”的“斗争会”——
“你说我们党领导的社会主义企业都是培养个人主义野心的温床,那就是说我们工人阶级都是个人主义野心家了?工人阶级是野心家,那谁又不是野心家?”陈不楚说上句,田月秀接下句: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野心家,不但想吞掉电厂,还想吞掉全市,连县里你的毒舌都伸到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简直是天方夜谭!“无限上纲”也没有这样上的吧?但就是你说东他说西,风马牛不相及。
耿石欲哭无泪,辩解说:“把‘毒舌’伸到县里去,那是领导派我去的工作,也是我的事业……”他的话刚出口,田月秀就接过去了:
“你的事业就是要消灭共产党!欢迎国民党重新上台!”陈不楚当仁不让:
“别看你巧舌如簧,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你说我们厂的政治空气不浓厚,怎么能够挖出你这个大右派?!”
“你的野心不小啊!”田月秀接着说,“对共产党的干部还要进行监督。你知道吴承南是什么人吗?他是共产党的干部,就是代表党的,反对他就是反对共产党!”
天哪!越说越没谱了。会场上忽然响起了两声口号:
“打倒资产阶级右派分子耿石!”
“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右派分子的张狂进攻!”
口号的回声有气无力,当时群众还弄不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坚决跟党走已经成了群众骨子里的重要因素,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有人喊口号也跟着喊呗,要么怎么叫群众呢?
会场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可是两句口号过后突然静下来。耿石看了看主席台,小舞台上扯了两条绳子,上面的是白色标语纸写的“批斗会”三个大字,下面的挂着红红绿绿耿石写的几张大字报。犹如一片土地,上面开满了鲜花,忽然冒出来一两根“毒草”,紧接着鲜花枯萎了,凋谢了,整片土地都变成了“大毒草”……耿石在思忖:一两根毒草遮盖不住鲜花的艳丽,全是毒草就没得救了,干脆等死,由他们去吧!正在这时冯懋伦发话了:
“耿石,你还有什么话说吗?”耿石站起来:
“当然有话说,可是你们不讲规矩,明明是鹿,你们非要指为马,明明是鲜花,你们非要说是毒草,完全走了我的意思。”
仍然肃静。忽然有人喊了一句:
“不让他说!狗嘴吐不出象牙,让他站到前面去!”
耿石从容不迫走到前面,站到黄条桌的前回转身来,他把双手的手腕对在一起,高高举起对着会场转了半圈。冯懋伦不解地问:
“你这是做什么?”
“拿手铐子来呀,不要经过法院,要判几年你冯懋伦说了算。”
“你胡说!”冯懋伦涨红了脸拍了一下桌子。陈不楚冲出来:
“真的反了你了,看老子不揍死你!”说着他就从后排举着拳头往前冲。这时王小曼坐在前排,也举起了小拳头冲上来,但是她没有打耿石,而是用身子挡住了陈不楚,会场一片混乱。冯懋伦见势不妙,把他俩拦回去:
“住手!别让他钻了空子,我们还是以理服人。”说着他转对耿石说,“本来我们还是心平气和地和你辩论,都是你激怒了群众,如果你继续顽抗下去,出了问题可要由你自己负责。”耿石也拍了一下桌子,面对冯懋伦义正言辞地说:
“你这不是明明挑动群众揍我吗?”他把手向前一挥,“你让群众揍呀,看看究竟能伸过来几个拳头!由我负责,一切都由我负责。我宁愿意把这块地方当成一块墓地,打死我才能看清庐山真面目!”
“你……”冯懋伦的手指几乎挨到了耿石的鼻尖。
“我怎么啦?告诉你和陈不楚,几个拳头抵不上一个XX子儿,不如拿XX来。我可是中国共产党和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一手一脚培养出来的技术干部,打死了我才好分清究竟谁是共产党谁是国民党!”
“不让他说!把他的嘴给他堵上!”
“让他说,让他说,莫又说我们委屈了他。”
耿石哭了,面向群众:“我不委屈,我知道我今天难逃法网了,可是我不在乎。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说了我应该说的话,如果没有别的罪名,就凭这几张大字报定我的罪,我情愿在自己的监牢里坐一辈子。”……
散了会以后王小曼把耿石拉到背人的地方对他说:“我早就对你说过,给厂里提意见你犯傻呀!你反而贴出了那样的大字报,惹出祸事来了吧?小曼的意见你怎么就不听一句呢?现在好了,小曼再想心疼你也心疼不成了。”
耿石的心里像刀绞似的,难道就真的众叛亲离了吗?不,党是了解我的,群众也是了解我的,我永远是党的好儿子,这只不过是一次运动,过去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怏怏地走回家去,看见周卓英正依偎在娘的身边,她俩的眼都通红,显然是哭过了。周卓英安慰娘说:“娘,您放心,领导上不会把耿石怎么样的,万一把他怎么样,有我照顾您。”
耿石说:“你说的轻松,看样子我是辩不过来了,我只好准备去坐牢。”
“怕什么?总不会判你死刑吧?你人在一天我等你一天,娘有我照顾一天,你万一去坐牢,我天天给你送饭。”……
冯懋伦知道耿石的强硬态度和周卓英与王小曼有关。耿石有个母亲,一直受到周卓英的照顾,这几天跑的更勤了,肯定她给他吃了定心丸。王小曼虽然疏远些,但是她今天的表现令人怀疑。现在周卓英和王小曼都算是耿石朋友,如果把他们彻底分开就好办了。孤立、分化,挽救失足青年,一举两得!
周卓英和王小曼日夜受骚扰,首先把他俩和耿石隔离开来。宋友文和田月秀轮番找她俩谈话,不准她俩再去小南湖,不准她俩再和耿石说话,不准她俩“商量对策”,并且让她们深入揭发耕石平时的反动言论,以争取“立功”。
王小曼对田月秀说:“我又没贴大字报,我懂得什么?你们说他对就对不对也对,你们说他错就错不错也错,反正我认为耿石是好人,你们要是判了他的刑,我跟着坐牢去就是了,还要我怎么样?要我说别的没有了。”她从此真的成了哑巴。
周卓英只是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个别谈话不说,开小会“帮助”也不说。
没过几天女寝室里的墙壁出现了大字报:“警告周卓英和王小曼”:你们必须站稳立场,和耿石彻底划清界限,回到人民的立场上来,深入揭发他的反动言行,否则后果自负!
第二天这些内容变成了一张张小纸条,蚊帐上,枕头上,床单上,被子上,洗脸盆架上,毛巾上,吃饭的碗上,筷子上满处都是。他俩动也不敢动,看也不敢看,周卓英干脆不睡觉不吃饭。王小曼则拿着筷子碗,带着小纸条,像个没事人儿似的,挺胸昂头,敲敲打打地到食堂去打饭。
把周萍吓坏了,等王小曼回来对她说:
“小曼,你真的不害怕吗?可把我吓坏了,你没看见后面还站着警察?”
王小曼推开周萍说:
“去去去!没看见我是个哑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