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虹 第一章
【生活本来是多彩的,如雨后的彩虹,赤橙黄绿蓝靛紫,可是如今成了单色,煞白煞白……】
耿石无时无刻心里不在翻腾,他完全失去了判断力,左一左就是幸福,右一右就是痛苦。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青蛙,跳进了锅里,冷水慢慢地加温,犹如洗热水澡,然而继续加温那水就烫了,他不知道自己跳得出来跳不出来。
吴承南并没有闲着,他正肩负着一项重大使命。“整风”运动在全市普遍展开,有的单位已经进入了“反右”阶段。市里早已成立了“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各个基层单位也相应成立了办公室,吴承南理所当然地又成了“专职干事”。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市里召开了一次会议,领导小组组长田英在会上问支部书记兼厂长朱立清:
“你们电厂有几个右派啊?”
田英,男,四十多岁,新任的副市长,南下干部,细高个儿,很斯文,脸上毫无血色,由北到南领导过多次运动。朱立清见领导点名问他,迟疑了一会儿说:
“我刚去不久,对情况还不摸底,好像没有……”
“啊?没有?我看党内整风没有把你整好,三个‘主义’你都占了。要说别的单位没有我倒相信,说电厂没有我不相信。那是一个被帝国主义践踏过的地方(指葡萄牙医院)你能说没有?”
“我看大家都兢兢业业地工作。”朱立清答。
“毛主席说过,好人占绝大多数,右派只不过占百分之一、二、三,你们厂里一百多号人,不说有三个,一个总归有吧?”
“不是右派总不能硬找啊。”
“你们厂有个叫耿石的吧?这个人很有点名气哩,不断有耳闻传到我耳朵里。听说他个人英雄主义膨胀,目无组织纪律,乱搞男女关系,和党离心离德的,你们怎么就不去查查?”
“群众对他的反映很好的嘛。”
“听你这话的口气你就是右派。毒蛇往往会装扮成美女,不引是出不来嘀。你们要学会‘引蛇出洞’,引出来了就知道了究竟是美女还是毒蛇。”……
吴承南自鸣得意,他的那帮铁哥们儿还真说动了“高头”,可是在电厂的党外帮党整风迟迟地开展不起来。
一天王德怀去看大爷大娘,看见周卓英正在帮耿大爷做饭,开玩笑地对她说:
“给耿大爷做媳妇啦?”
周卓英低着头笑了笑:“你找地方凉快去了,耿石你也不管了,我不替你照顾好他谁替你照顾?”
“好啊,让你倒打一耙,这一来大爷大娘也省心了。”
周卓英用围裙揩了揩手,取下围裙对耿大爷说:“我的事做完了,先出去一下。”
“怎么看见我来把你吓跑了?”
“我替你去喊耿石不好吗?”
耿大娘从里屋走出来说:“怎么也不来玩玩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大娘,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整天不出门,饭自己弄着吃,和在家里一样。”
“也出去转转,到处看看。”
“小周带我出去过几回儿,买买菜,没嘛好转的。”
“说的也是,这里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可比不上大天津。”
“天津再大也不过几步地儿,我这个脚能走几步路?”
耿大爷在做红烧肉烧开花蛋,刚刚炸好了鸡蛋正在炒色,王德怀走过去用鼻子嗅了嗅:
“好香!”
“前边坐,我没照顾,这里有烟子。”
“一闻就知道是北方味儿。”
“只会做这两样,比不上你们厂的大师傅,那可是不得了,做的菜我连见都没见过。”
“南北的菜不一样,那天都没放辣子,要是放了辣子恐怕你们还吃不惯。”
“厂里的领导太好了,那么热情。今天赶上了,就在这儿吃饭。”
正在这时周卓英回来了,手里拿了一瓶酒递给王德怀看,王德怀一看是“泸州老窖”:
“这酒行吗?”周卓英问。
“好酒,你喊的耿石呢?”他反问。
“他又不喝酒,我说给你去买酒你让我走吗?”
“你还挺精的嘛。”
“听说你挺能喝酒,外号‘王八两’。”
王德怀的“轴承脑袋”一下子转过来,对耿大爷说:
“耿大爷您听听,您媳妇骂我了。”
“我骂你嘛啦?”
“你骂我是‘王八’……”
“哎呦,失错失错,你是能喝八两么。”
“谁送我的这个外号?”
“哈哈……谁让你姓王呢?”
“你这个小油嘴儿啊,怪不得……”
王德怀的后半句没说出来,耿石回来了,听见大家说笑他也跟着打哈哈,走近王德怀把他的肩膀一拍:
“我一看见自行车就知道你来了,你还舍得来呀?”
“我这次来是向你告个别的,顺便尝尝耿大爷做菜的手艺,”他别着天津话的口音,“赶上嘛吃嘛、你说呢?恰恰赶上了,有好场合。”他拿起酒给耿石看,“这不,小周还特地给我买来了一瓶好酒。”
耿石扭头看了看周卓英,见她那精明的样子,心里也很喜欢。
吃完饭耿大爷换了一壶新茶就去休息了,耿大娘坐在床上给耿大爷做棉裤,周卓英也上班去了,耿石就和王德怀坐在外间屋里聊天。那天王德怀对耿石讲了许多外面的情况,说“反右”运动搞得很激烈,像章伯钧、章乃器、储安平等人都被打成了大右派。特别是科学界和文学界的钱伟长、丁玲、冯雪峰、艾青、王蒙、刘绍棠……这些耿石熟悉而又尊敬的知名人士都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提起刘绍棠,耿石和他还有一面之缘,他和他同龄,是老乡,农民出身的孩子。耿石从小喜欢文学,特别关注刘绍棠。他读过他的小说,听过他的报告,可以说他知道他的根根底底,怎么也会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了呢?
“这些情况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耿石说,“我想不通,特别是刘绍棠。”
“这是咱们俩在这说,在外面可说不得。”王德怀说:“我很担心你和吴承南的关系,因为他总自称代表党。”
“所以这些日子我心烦意乱,工作丢不下,爸爸和娘来了也没有很好照顾,再加上周卓英一搅和……”
“她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嗨!你不知道,是你告诉我看人不能看表面……”
“我马上要走了,这回可能是常驻,对你我关照不过来了。对哪些意见该提不该提,哪些话该说不该说,你自己要很好地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