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美丽的爱情是一只装饰华美的花瓶，需要小心爱护，经常擦拭其上的尘埃，才永远艳丽生动，才能与不断更新的花儿一样美丽灿烂的内容相匹配。

我曾经亲手将盛装着我和梅的爱情的花瓶打碎了，今生今世再也无法拼凑完好了。

其实与梅的那些爱情的碎片，都不知道被我弄到哪里去了，它们只是存在于我记忆的角落里，随着岁月的磨灭而日渐黯然，日渐失去昔日的光泽，只是难忘的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不经意地在某个触景生情的时空点，闪耀着鲜亮的光彩，让我觉得艳丽而生动，却又无法触摸，就像一帘虚幻的梦，让我在落寞的角落里和清醒的时空中后悔莫及。

我不能原谅我自己，我亦没有想过要原谅我自己。

但人是应该忘记过去，向前看的。后悔过去就应该忘记过去，把握现在，展望明天的。否则，现在和未来都会在后悔中错过了。

既然与梅的那只爱情花瓶被打碎了，无法拼凑完整了，就算了吧，好好珍惜，好好爱护与蓉现在拥有的这只爱情的花瓶吧，这才是目前最为重要的。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我不能让自己重蹈覆辙。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从与梅破碎的那只爱情花瓶里，我学会了怎样保护现在的爱情花瓶，怎样使它不再遭受自己的辣手摧花，怎样使蓉在我的爱情滋润下阳光一样灿烂，春光一样明媚，带着露珠的花儿一样鲜艳，配着曲子的诗歌一样动听，震撼人心，让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仔细地谛听蓉吮吸爱情的阳光和雨露的声音，让我仔细地谛听蓉在爱情的阳光雨露的滋润下欢快地拔节生长。

我和蓉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房子很窄小，只有三十平方的样子，但足够容纳我们，足够容纳我们的爱情了。真正相爱，不一定需要太大的空间。如果不相爱，再大的空间都会磨擦不断，躲避不开。而这个不大的空间的每一个空气粒子都充满我和蓉的爱情的芬芳气息。

我们搬了进去，买了一张大大的双人床，买了一床厚厚的毯子，买了一床厚厚的席梦思垫子，买了一套简单的炊具，开始了我们的新同居生活，就像当年我和梅在校外租房开始我们最初的同居生活一样。

蓉没有念书了，她的学校不能容忍她的行为不检点，把她从花名册上除名了。现在没读书，不等于将来不读书，她还小，有的是时间和机会。等我毕业后，等我挣了钱，我再送蓉去读她喜欢的大学，读她喜欢的专业。

蓉的父母一直不肯接受我，不肯原谅我和蓉的爱情的冲动。这对倔强的人民教师在女儿违背了他们为她设计的人生之路后，伤心绝望，万念俱灰，以一种不可遏制的速度迅速地衰老了。

有一次我和蓉在街上邂逅他们，看见他们互相搀扶着，已经白发苍苍，步履蹒跚了。

但他们对我们的热情呼喊充耳不闻，对我们真实的存在视而不见。

他们只是目光漠然地盯了我和蓉一眼，就从我们的面前过去，像两对陌路人。

蓉一想起这件事，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觉得自己太对不起父亲母亲了。

蓉的父母一生桃李满天下，培育了不知多少优秀的学生，却没有管教好他们唯一的女儿。他们接受不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蓉在想起父母的时候，常常在半夜里从梦中哭醒。这时候，我就把蓉紧紧地搂在怀里，向她灌输着甜言蜜语，轻轻地拍打着她那柔嫩的脊背，用温暖而粗糙的舌头为她舔去脸上纵横四海的泪水。

父母现在正在气头之上，让时间去淡化他们的愤怒和仇恨吧，你毕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是他们唯一的亲骨肉，这种亲情的存在是与生俱来的，无法抹杀的，总有一天，他们会原谅你，会接受我的。

我安慰着蓉。

说不定现在他们已经在心里面原谅我们了，只是他们外刚内柔，一时拉不下面子来，要他们表里如一地接受我们，还得等待一段时间。

胖女主治医生倒还有点良心，在看见我和蓉已经木已成舟，生米做成熟饭，棒打不散后，倒第一个代表蓉的家属接受了我和蓉的即成事实，一个月还抽空来看看蓉，给我们带些水果或者蔬菜来，甚至给蓉一些零花钱用。

不过，胖女主治医生呆一会儿就走了，她一顿便饭都不肯留下来吃，胖女主治医生来的时候，都是避着我，趁我不在的时候来的，和蓉寒暄一阵，就急匆匆地走了，尽量避免和我照面的尴尬。

后来，胖女主治医生给蓉带来一个让蓉惊喜无比的消息，她通过自己曾经的一个病人，给蓉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一家高新技术企业做办公室文员，工作很轻松，只是打打字，接接电话，发发文件。一天上八小时班，一周休息一天半，这份工作的待遇还不太低，足够我和蓉两个人的生活费。

我开始投入认真的学习和做画，上完课就匆匆回家，再没有在外面拈花惹草，兴风作浪。

即使邂逅了以前的老相好，能绕道走，尽量绕道走，不能绕道走，打个招呼，笑一笑，就分道扬镳了，海纳百川，无欲则刚。

师生们都在议论说，我的改变是因为失恋，是因为文把我一脚给踹了，跑到美国去了。

对这些流言，我也懒得分辨，因为他们不知道我和蓉的事情，不知道我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我已经沉舟侧畔千帆过，懂得好好珍惜了。

但丁说，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这句话很适合我。

每天晚上，我和蓉上床后，她老是缠着我要我讲我的爱情故事给她听。

爱听故事，说明蓉还真是一个心里不成熟的孩子。但她却真实地和我生活在一起，过着事实夫妻的生活了，有时想想，真的觉得对不起她。

我的爱情故事中，我和梅的故事是蓉百听不厌的。每次，她都听得泪流满面，两个小小的肩膀在我的怀里一耸一耸地起落，脸上被泪水浸得一塌糊涂，瞅着比我还感动的蓉，我心里涌起无限的爱怜。

梅在蓉心目中为爱情殉情的精神成了蓉的一种榜样。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蓉对我附首贴耳，温驯无比。她包揽了几乎全部的家务。有时看她实在太忙，我便跑过去做做帮手，蓉就会十分不安地嚷道，放下，放下，我来，我来。

我被蓉弄得我无所适从，无所事事，真的成了一家的甩手掌柜，只是作画，只是在床上看书，等着饭菜齐备，等着衣来伸手。

当然蓉的贤惠和勤奋，最终赢得了我的真爱。我发现自己几乎全部的情思都扑在了蓉身上。上完课，我就会脚步匆匆地赶回家里，守候在蓉的身边，再也不想去风月场上兴风作浪了。

我们一起去看一看梅姐，好吗？

那是个周末的清晨，灿烂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窗照射进来，洒在我们的床上，洒在我们赤裸着的肉体上，把我们的搂抱烤得暖融融的。

我们的爱情和生活里渗满了阳光的芳香和味道。

蓉一觉醒来后，突然附在我的耳边说，我昨晚梦见了梅姐，梅姐对我很友善，在梦里面，我们三个人在铺满油菜花的田野里互相嬉戏追逐，玩得十分开心，十分尽兴。

那天晚上，我也做了同样的一个梦。我们在开满金黄的油菜花的田野里追逐嬉戏，身边是五彩缤纷的蝴蝶漫天飞舞。

我知道梅在临死前都没有恨我，只是对我的生活、前途和爱情在由衷地祝福和牵挂，死后都不例外。

梅可能希望我们真的去看一看她，梅可能真的希望我把蓉带去让她看一看。

梦是阴阳相隔的人传递思想和情感的唯一的途径。

我亲了亲蓉的额头，点了点头，告诉她，昨晚我做了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梦，我也梦见了梅，梦见我们三人在开满油菜花的田野里互相追逐嬉戏，开心尽兴地玩耍。

我发现和蓉在一起，自己的思想变得纯净而简单，就像秋天的晴空一样洁净高远。

我们说走就走，爬起床，简单地洗漱了一下就出发了。

春天已经到了。一路上，我们只看见满眼的青翠，只听见满耳悦耳的歌声，蓉兴奋地唱了起来。蓉唱的居然是《大坂姑娘》，那首我曾经教给梅的西部情歌。奇怪的是蓉的歌声，在我听来，越来越像梅在歌唱。

车厢里因为蓉的歌声而充满欢乐和笑意。

梅葬在村头的槐树下，这是梅在绝命书里唯一的要求。

那棵硕大的槐树亭亭如盖，浓荫匝地，枝枝叶叶伸展开来，足有半亩地宽大。村里已经没有那位老人能够说出这棵槐树有多少个年头了。

梅的绝命书写得十分平静恬淡安祥，梅没有怨谁，没有恨谁，包括对十恶不赦的我。

死在当时的梅的眼里已经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了，失去了我的梅，完全沦为了一具行尸走肉，活着的她实际已经灵魂出窍，奄奄一息了，那时的梅对死心向神往，像当初向往将来能够与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儿育女过日子一样的心向神往。

当时的梅已经决心殉情了，岩对她的强暴只是加速了她赴死的步伐。

梅的坟不高，上面已经长满了青青芳草，其上的土呈红褐色，与周围的黄土迥然有异，形成鲜明对照。

为什么坟上的土是红色的呢？

大概是坟上的土浸透了梅的血泪和情感吧，大概是梅在告诉我，她至死都在爱着我吧。

想起梅对我的感情，我和蓉的心情都有些难受，在阳光下，我们的眼里有湿润的光亮在闪动。

是我对不起梅，是梅教会了我不要再对不起蓉。

我把当年利用那个失忆青年与梅分手的事，写在纸片上，然后点燃，希望天堂里的梅能够读到，帮她解开一个心结，一个谜底，希望她能够原谅我。

本来我想在梅生前告诉她的，但有机会的时候，我没有勇气，有勇气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你不给梅姐留下些什么吗？

蓉说。

留什么呢？

我问她。

给梅姐树一块碑吧，蓉说，梅姐的坟上一块碑都没有，碑上写上你的名字，写上这样一行字：献给爱妻——梅，好吗？

蓉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我有些诧异地望着梅。

我把名份给了梅，那你呢？

我也是你的爱妻呀，蓉狡猾地说，我不会吃一个死去的好人的醋的。做你的妻子是梅姐的心愿，她生前你欠她的，在她死后还给她吧，让梅姐死得瞑目。

我心里涌起一片潮湿，我把蓉紧紧地搂在怀里。

两天后，梅的坟上真多出了一块墓碑。

碑文是按照蓉的意见写的，这是我对梅唯一的将功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