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引 第九章
这一年厂里又招了一批新学员,都是初中毕业生,比去年的一批人数还多。又听说要给武汉和黄石来装机的人员准备住处,厂里的宿舍不够用了,除了规划盖新房和在厂内腾房子以外,还在马路对过的新华机械厂租了一排单身宿舍,临时安排女学员居住。王小曼和周卓英都搬了出去,她俩仍住在一起,是一间长条形的房子,在靠门的一侧一顺摆了三张床,门前两张,门后一张,每人一张长条桌子。对面是四扇窗户,屋里很明亮。王小曼和周卓英头对头脚对脚地在门前的两张床上住了下来,后来又加进来一个周萍住在门后的那张床上。
周萍的年龄比王小曼大,比周卓英小,不过二十岁刚出头,她们三个人住在一起,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一团和气。周萍看上去挺老实的,有点喜欢打听消息,尤其是个人的私事。听说耿石的一些传闻都和周卓英与王小曼有关,就想方设法地打听。她在电气车间听不到一句流言蜚语,下了班就凑到机炉车间的人堆儿里去吃饭,听到了一些消息又喜欢对别人讲,讲了又不相信,就干脆直接问周卓英和王小曼。
周卓英听了并不理会,只是抿着嘴笑,反正她心里有数:“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船”,耿石是我的了。如此这般说,更促进我们的关系。不信你们看着,我巴不得现在就和他结婚,让你们白天说了是白说,夜晚说了是瞎说,说出血来是苋菜水!(苋菜水是紫红色的,古时是一种染料。)
王小曼却不然,那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她听到一些风声就气的不得了,这时把气都撒在周萍的头上:
“周萍,我对你说,你刚来没几天知道什么?人活着凭一口气,要想活的像个人样儿就得动脑子。你看耿石是那种人吗?要说有这些事,安在吴承南的头上还差不多!”
王小曼始终不会忘记,吴承南到市歌舞团“招工”时那双色迷迷的眼睛,以看她身体状况为由在她身上乱摸乱捏……耿石就不一样,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次她站在他门口给他扇扇子,耿石赶她走她不走,耿石就起身准备关门。听见对过吴承南的屋子有开门声,他一把夺过了王小曼手中的扇子,王小曼顺势一屁股坐在了耿石的身上,让他抱,他不抱,王小曼装害羞,揭起了汗衫遮脸,殊不知反而露出了一大块雪白的肚皮……
“他还看见过我的肚皮你相信吗?”王小曼继续对周萍说,“那是我逗他玩儿,随便换个什么人那手就上去了,可是他没有,反而打了我一巴掌,说我‘没羞没臊’。所以我把耿石当哥哥,亲哥哥,比亲哥哥还亲的哥哥。”
王小曼的气没撒完,就去找她的师傅王树成。他跑到生技股,恰好周股长也在,他就对他们大哭大闹:
“……我不准任何人侮辱耿石,你们要出来替他说句话。”
王树成一直皱着眉头听她说,最后安慰道:
“小曼,先把眼泪擦擦,要说气我比你还气,那次入党宣誓会上我就想掀桌子,可是在党旗下我忍住了。耿石的为人和你的为人我最清楚,你对耿石很随便,弄不好就扑到他身上去了,那是自然的感情流露。你说你把他当亲哥哥看待我也相信,现在越看越像兄妹俩。他和周卓英好了,你像没那么回事,仍然把周卓英喊姐姐,要是耿石把你怎么样了,或是你有什么目的,绝对办不到!”
周星海一直微笑着看着王小曼,感叹地说:
“这天道不公啊,好人成了坏人,坏人成了好人……”
王树成说:“什么天道公不公的?帮党整风马上要开始了,说有人护着耿石想把他捧上天去,这不明明是把矛头指向赵慧林和两个厂长吗?”……
说也奇怪,这几天厂里格外平静,在耿石的眼里多了几张笑脸,原来躲避过他的小青年也望着他笑了,陈不楚还是老习惯,多老远就向他举起手打招呼。耿石心里明白,“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还是尽量地回避些好。他在搞变电室的设计,他没有搞过设计,就把车间的日常生产具体工作交给冯懋伦和周卓英去搞,借口查找资料方便搬到生技股办公去了。生技股除了周星海和王树成以外,还有一位搞土建的黄工程师,这样耿石也可以随时向他请教。生技股的工具书比较多,他和他们三人有商有量,相当于三个师傅带一个徒弟,倒给耿石提供了一个崭新学习的大好机会。
他变得不爱说话,埋头工作,虽然面带笑容,却失去了原来的光彩。
一天王树成跟他说:“别往心里去,一切都只当没那么回事,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你越克制自己就越显得不自然,反而让他们说你心里有鬼。”
转眼国庆节快要到了,小礼堂的新房子盖起来了,木工房赶做了三十几把长条椅子,团支部计划在国庆节那天搞一场文艺演出。支委会散了以后王素平对耿石说:
“听说你的口琴吹得特别好,怎么不报名呢?”
“我很久没吹了。”
“怎么不吹了呢?听说在怀远路办过一次舞会,你用口琴伴奏连鼓都没打,吸引了全市上百人来跳。”
“怎么连这个你也知道?”
“怎么不知到呢?不瞒你说,我看过你的档案,在学校从党委到同学,把你像众星捧月一样捧成了合格的技术干部。耿石啊耿石,你不仅是全校里的尖子,也是全市的传奇人物。我在团市委的时候就听说你的名字,后来有人告你的状,是我接待的,我到厂里调查了解过,找到团支部书记吴承南,他说只归口工会主席一个人。我又找到李主席,他对你满口称赞,要说耿石‘作风有问题’、‘同党离心离德’那只有天知道。”说着她拉起了耿石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姐姐的这点小秘密,今天才让你知道。”
耿石又变得无比脆弱,动不动就想哭。他知道王素平是“代表组织”来安慰他的,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