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9、王处长和董副处长电话联系后,商量着这趟差事是躲不过去了。既然是一把手口谕,就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也没办法推迟。为了慎重起见,王处长又电话问询了副校长副书记,没想到他居然呵呵笑着说:“恭喜王处,你和董处被一把手重用,参与5号楼善后处理小组!好好表现,别辜负大家对你们寄予的厚望。哈哈哈!”副校长副书记很开心。王处长放下电话,心里骂了一句:“老奸巨猾!”就快步走出市局的大门,拦了一辆的,快速向学校赶来。
王处长把短矮的身躯埋在车座里,手托着头,冥思苦想起来。在5号楼工程上,自己值得骄傲的是当时的竭力反对,即便为此得罪了老校长和蛋处,但目前看来,自己的预感还是对的。自己能置身5号楼工程事外,做到不管不问不参与,还是很有眼光的。小心能使百年船,这是没错的。呵呵,倘若当时自己不够坚持,到头来,一切责任都会落到自己的头上,替罪羊肯定是自己。想到这里,王处长的脸上荡漾着庆幸的笑容。但笑意很快被蛋处发来的信息一扫而光,好不容易躲开5号楼工程,现在又被逼着参加善后处理,明摆着自己要被当做XX使。好在自己对5号楼工程没参与,即便被安排参与处理善后工作,自己也要装疯卖傻,不能为他人做盾牌。主意已定,王处长心里安然了许多,也不催着司机加快速度了。
董副处长一身溅满了脏水,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办公室,嘴里嘟囔着“倒霉”。看到蛋处发来的短信,更是大叫“倒霉透顶”。一提到5号楼工程,自己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分管基建维修,可5号楼工程就是没自己的份,不让参与也就认了,可每一次与5号楼相关的事都还喊着自己去,自己如同被操纵的皮影人物。其实自己对5号楼工程的核心一点都不清楚,久而久之,自己也懒得去问这些闲事。最后验工的时候,自己是躲了又躲,实在躲不过去了,才不情愿地参加验工。那种别扭,让自己感到很难受,简直就是受折磨。好在验工很顺利地结束了,自己也解脱了,谁能想到又有这些后续的麻烦呢。还好,自己每次都是被喊着去到5号楼工地转悠转悠,具体的事情自己没参加,如今出了天大的窟窿,幸亏自己不是具体负责,否则,甩都甩不掉。想到这一层,董副处长忍不住笑了。到底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等着看吧,倒霉的大有人在。
后勤处总是人场最大的处室,每天操着不同腔调的人来去匆匆。5号楼的问题震源仿佛就集中在后勤处,不明真相的人总是隔三差五地到后勤处丢几口热气,不冷不淡,让人感到很别扭。学校的基建到底是属于后勤处管理,任何问题都可以到后勤处刨根问底。可怪就怪在,后勤处的三位处长对5号楼工程知道但不了解实情,所以,每次大家兴致起来,三位处长只能打哈哈。确实,大家对5号楼不是太了解。
夏季的正午仍然是燥热的,后勤处像一个蒸笼,尽管窗外的绿色昭示着浓密的绿意,但内心的烦躁总是难以消除。风从窗口门口两面夹击,燥热的气流被穿堂风稀释得稀薄了些,但是,挥之不去的5号楼问题的炙热,烤得后勤处郁闷难捱。
王处长腋下夹着包哼着小曲踱到办公室,董副处长近乎咆哮着打电话安排工作,腾讯伏案起草着近远期工作设想。
“妈的,早不听人劝,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残局让我们去救场,什么玩意!”王处长把腋下的包“啪”地一声摔在办公桌上,惊得董副处长翻了翻眼皮,腾讯自顾自地笑着没有接腔。
“腾头,给出个点子啊!救我们于水火之中啊。”王处长皮笑肉不笑地双眼紧紧盯着腾讯,腾讯感觉到了背后那道灼人的目光。
“事到如今有什么点子好出?不过,两位别上火。既然不清楚5号楼工程,那就少说话。只听不表态,只要不引火烧身,天塌下来砸不到你们俩。但要记住,审时度势,慎言慎行,堤防被别人绕进去,更不能做替罪羊。如果你能解决钱的问题,你就开口说话。掂量出这个来,万事大吉。”王处长点头称是,董副处长听得云山雾罩。
“还是咱腾头命好啊,隐身闹市,置身事外。”王处长唉声叹气。
“咱是外皮,无根无基,难进枢密。”腾讯得了便宜卖乖起来。
“腾头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把我换下来!我宁愿请你吃大餐。”猴子眼睛一瞪,驴脸拉得长长的。
“得了,别折我阳寿了!这盛宴我可享受不起。你就行行好让我多活两年,实实在在地享受党的阳光雨露吧。”腾讯拱手抱拳。
“哈哈哈哈!闹归闹,说归说,能躲开5号楼工程,那是前世修的福啊!”王庆感慨万千。
“就是就是,谁能帮我说情让我跳过5号楼工程,我情愿给他当牛做马。”猴子掷地有声。
“兵来将挡水来土遁,既来之则安之。管好自己嘴巴就得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腾讯认真起来。
门被推开,脑门放光的秃顶司机笑逐颜开地说道:“二位处长,请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工部王尚书董侍郎备轿前往通用殿议事!”
“臣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处长双手抱拳,气清声朗,一本正经,就差跪地了。
“哈依吆西,前头的带路,剑指通用殿,杀鸡给给!”猴子点头哈腰,手臂一挥,气壮山河。转身扮了个鬼脸,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两位壮士,保重保重!”腾讯吟诵着杜甫的《春望》,与尚书侍郎依依作别。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腾大人,别过别过!”王庆满脸悲壮。
“时辰已到,请两位大人上路,小的一路好生伺候就是。”光头秃顶司机也插科打诨起来。
“gogogo!啊go呀go呀go!”猴子手打眼罩,左瞅右望。大家说笑一阵,沉闷的空间活跃起来。
说笑着,三人走出办公室,只剩下腾讯在办公桌上忙碌起来。
黑色的通用车里蛋处和胡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三人鱼贯而入,光头发动车,黑色的通用车移动在拥堵的大街上,炽热的阳光穿透车窗,狭小的空间里播放着最新流行的张家港讨债歌:“能借我钞票到现在佛肯还/能说能/现在暂时佛得还/急得我头朗向汗直冒出来/我忒摆一点点昏煞特个哉/幸亏我剩着一点点钞票在/佛然是被能害煞特个哉/碰着能只棺材我只好倒霉活该/强头拔脑个腔调能真个心特坏/戆棺材,区七寸,能替我滚滚滚滚/能佛要来搭我烦/快点钞票还得来/戆棺材,区七寸,能替我滚滚滚滚/骂煞能也佛肯还/我又恩去打煞能/戆棺材,区七寸,能替我滚滚滚滚/能搭我讲清爽/佛然拆特能个屋/戆棺材,区七寸,能替我滚滚滚滚/能专门来骗我,当心被汽车撞煞特。”
王处长和猴子听得津津有味笑翻在座,基建管理员胡祷口吐酒气一脸满不在乎,而蛋处却感到心烦意乱坐卧不宁,光头司机随着歌曲浑身晃动,那光亮的秃顶透射出无限的快乐。
“什么乱七八糟的,换个轻松点的。”蛋处实在难以听下去那近乎诅咒索命的节奏,转脸吩咐光头。光头心领神会,迅速地找了誓言演唱的《求佛》播放起来:“当月光洒在我的脸上/我想我就快变了摸样/有一种叫做撕心裂肺的汤/喝了它有神奇的力量/闭上眼看见天堂/那是藏着你笑的地方/我躲开无数个猎人的XX/赶走坟墓爬出的忧伤……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几千年/当我在踏过这条奈何桥之前/让我再吻一吻你的脸。”
是啊,如今的蛋处真想双手合十,对着如来佛祖求取保佑。期望佛祖保佑自己今天能讨来40万打发那该死的赖老板,真心希望佛祖能庇护自己度过眼下这道坎。蛋处微闭双眼,在心里咪呢嘛嘞啦哈嘻地默念着只有自己能懂的佛语。
通用车一路蜗行沉吟,终于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豪斯尔投资公司商务楼前。蛋处五人,兵分两路,分乘电梯向9楼总经理办公室进发。这种安排是小诸葛王处长提出来的,主要是防高德来总经理狡兔三窟。二分钟过后,五人碰头在9楼电梯口,互相交换下眼神,五人径直走到高总办公室前,大家你瞅我我看你,犹豫不决谁来敲门。蛋处给光头丢了个眼色,光头恍然大悟,五人中只有自己身份最低,这差事只有自己去做了。
光头推开高总办公室门闪在了一边,胡祷一步当先,其余的人快步跟进。四十光景的高总见到胡祷一行有些愕然,但老道的他却热情地从座位上站起,快步迎上来,朗声说道:“哎呦,哪阵风把各位领导吹来了啊!请坐请坐!”随手从裤兜里掏出软中华,丢给胡祷,让大家抽烟。
“今天特地来拜访高总,不请自来还请高总谅解!”蛋处客气起来。
“哪里哪里,平时请都请不到各位领导!今日能大驾光临,真是荣幸之至。”高总到底是见过世面,应酬得恰如其分。
“5号楼的生意不错啊!整个楼都开业了,门庭若市,客户络绎不绝!恭喜高总!”蛋处王顾左右,欲擒故纵,欲抢先机。
“唉!开业是开业了,但也困难重重。到底是工程耽搁了一年,错失了商机,好多谈好的客户都等不起走了,我损失惨重啊!”高总到底是生意人,早已经闻出了蛋处一行来此的目的。不等蛋处直奔主题,自己就接话直倒苦水。
“以高总的智力、财气、人场,什么难处都是小菜一碟啊。”蛋处自知眼前的高处不是禳茬子,就拿出奉承、戴高帽、拍马屁的杀手锏。
“哎呀呀我的章校,您可别掴我的脸呀!您最了解我的那三把破刷子。您可是德高望重的校长教授,我敬慕的高级知识分子啊!论智力我高中没上,论地位我就是一个四处求财的社会闲人,论财气我也是看人脸色赏口饭吃的乞丐,论人场也是如您一样的智权双罄的贵人相助啊。”高总逢迎拍马的技巧已经登峰造极,几句话拍得蛋处无言以对。
“行了行了,别给点阳光就灿烂,说你胖你就真喘起来了。你小子现在可是财大气粗,这时候想撕破西装装穷了不是,你这个货色,我还不了解?!别胡侃八扯了,说正事吧。”到底是胡祷对高德来知根知底,几句话把高总说的连忙打住紧逼的势头。
“对了,各位领导今天光临,有何要事啊?”高总装起糊涂。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就竹筒倒豆子了。”蛋处抬起头来,两眼闪现着诚恳,开口说道:“高总,这次来是依照我们双方签订的投资合同,来催要没有到位的1000万。”
“还有1000万没到账?不可能吧。昨天我还把财务总监老刘喊来过问此事呢,他说根据银行汇票存根,还差你们800万!那200万老刘说一年前已经由负责公关的商副总签字打条领取了,至于用到哪里,我再核实一下。”高总到底是老辣,说话有分寸。
“是吗?我回去后也再找会计核实一下。那剩余的800万能不能给呢?”蛋处顺手从沙发上抽了几张抽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我承认800万没到账,但是,依照合同,是要等到工程决算报告审计结果出来后再付款余额。请问,章校,老赖的工程决算审计报审了吗?结果出来了吗?再说了,你们工程变更,推迟228天交付我公司使用,请问,谁来陪我们公司228天带来的损失?何况,5号楼工程的建筑质量也有瑕疵啊!这些问题说不明白,我怎么给我的公司上下交代?”高总有些情绪激动。
“你说的这些都合情合理,但工程的变更与搁置,也不是我们学校能左右了的,政府大包大揽到无力解决,我们还不是通过方方面面求奶奶告老爷做工作,还是把工程顺利地做完了。”蛋处也动了真感情。
“当初你们不让我插手工程建设,只是你们出地我们投资建造5号楼,可这晚期交付使用,造成的损失何止1000万啊?这损失难道就让我们自己承担吗?至于政府反复变化,那和我没关系,当初咱们说好的是资金我们出,手续你们跑,由局部14层改成8层,工程量减少了接近一半,我的投资资金也应当减一减吧。”高总得理不饶人。
“工程量变化与工程延迟交付使用造成的损失,我们不是协商过了吗?租赁期10年变成20年,这10年的商业利润何止是一个1000万呢?高总,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大家都是兄弟,合作发财的机会多的事,何必斤斤计较呢。”蛋处也据理力争。
“亲兄弟明算账,你是为公我是为私,我该做出的让步难道章校不满意?”高总将了蛋处一军。
“行了,都是朋友,低头不见抬头见,打交道几年来,你也没吃多少亏!如果不是我和章校,这项目还能轮到你高总啊!别过河拆桥哦,悠着点吧,我的高弟。”胡祷不咸不淡地和着稀泥,高总抽着烟,吐着烟圈,有些不耐烦。
“说实话高总,我和您只见过一次面,就是合同签字仪式上。老哥神采奕奕,谈笑风生,豪气直爽,酒风醇正,给我印象比较深。我们都是同龄人,但我很敬仰你事业有成。投资5号楼,有眼光有胆略,真是韬光养晦、运筹帷幄,令我羡慕嫉妒。”一直沉默的小诸葛王处长眼看要冷场,忙出来救场,情真意切地说道:“今天我们来也实属无奈。眼下正赶上夏收夏种,老赖手下的农民工为种地索要工程款,没想到老赖却教唆农民工堵门封校。学校目前经费紧张,难于支付,所以就上门来求你帮忙。至于那1000万到底要支付多少,大家好商量。今天请你本着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原则,多少都要表示一点,让我们五个人也好回去交差。”
“这个兄弟说的受听,早说让我帮忙的话,我们何必生这场闲气。就冲这兄弟的话,我也不让你们为难!说吧。想让我出多少你们才能交差?”高总找了个台阶下来。
“100万行吗?少了不好交差。”小诸葛试探地问道。
“兄弟,我是生意人,我经营的是投资公司,XX闲钱放在这里不下蛋呢?20万我立马给你们开支票。”高总讨价还价起来。
“20万你打发要饭的啊!最少80万!”胡祷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到高德来办公桌前。
“我给你2000万也不够你砸毛的!一边去,真是瞎胡捣。呵呵呵!”高总一边快速地把支票藏起来,一边说笑胡祷。
“少60万我们打发不了老赖手下那帮人,你就别逗我们玩了。”蛋处恳切地说。
“既然老哥求我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60万不算多,不过我手里的项目比较多,资金周转期短,手头也紧点。要不折中吧,给你们XX万,今天30万到账,明天20万到账。但也请各位领导记得还我这个人情哦。”高总卖了个人情,又设下了一个套。
“你抓紧打电话让刘太监把财务章送来,支票我们要带走。否则,空口说白话,我们还不找挨熊啊!”胡祷半真半假,抓起电话就拨号。
高总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神色,挥手打了一掌胡祷的手,对着电话说道:“老刘,你给章校单位开两张支票,一张今天的30万,一张明天的20万,开好后送到我办公室。”
“你小子可真会抓机会!该你给的钱,倒打一耙说成是人情债!要不是急着回去交差,今晚非宰死你不可。”胡祷疯闹调笑起来。”
高总不屑地笑笑说:“就你那熊样,不能吃不能喝不能赌不能嫖,还敢说大话,小心闪了你的人鞭!”
胡祷被说的脸红憋在那里老牛大憋气,对着高德来吹胡子瞪眼睛。大家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被称为“太监”的老刘推门走了过来,对着脸红脖子粗的胡祷肩膀就是一掌,笑着说道:“胡花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随手把支票交给了高总,高总撇了一眼,就交给了胡祷,胡祷又转手交给了小诸葛,校诸葛仔细辨认了一下,发觉没有什么问题,就与蛋处对了一眼,把支票收放在了包里。
“既然各位领导还有急事,我也不敢强留大家晚上放松放松,等大家都闲在了,我再设宴款待大家!”高总顺水推舟。大家很识趣,客气一番后告辞而去。
夕阳高挂在西天,但太阳的热度还散发着余热。坐在通用车上,大家感到了灼人的热气。车窗外闪过的绿色,让人多少感到了一点点凉意。手攥着两张支票,大家身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可是蛋处却很憔悴,满脸倦容,仰着脖子,头枕着靠背,闭上眼睛,轻鼾起来。那失落的样子,让人情不自禁地可怜起来。
大家没有了一点说笑兴致,蛋处的颓丧与疲惫传染着大家。一路沉默寡言,大家一心想着快点到学校,快点摆脱这熬人的5号楼工程带给大家的烦恼与压抑。正如舞台上的戏剧角色,大家感到有点腻歪。但如戏的人生,怎么可能挣脱角色的纠缠呢。有些时候,身为戏中一角,只要站在人生舞台,你还要演下去。没办法,这就是命,还是入戏为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