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遇在电影院
一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年冬天的一个早晨，顶山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屋顶上，山路边全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树梢头，房檐下的银条儿亮晶晶的。整个小城在天公的装扮下简直成了粉妆玉砌的世界。
昨夜，因家中来了稀客。郑适不得不陪客人小酌几杯。这时也被尿憋醒了。他迅速穿衣，两脚一蹬被子，“啪嗒啪嗒”向厕所走去。
拉开门，他不由得一激灵。难道昨夜下雪了？用手柔柔惺忪的睡眼：嗬！好大的雪啊，小城的一切污垢均被这场大雪掩藏了。小城正以她洁白如玉的身子迎接她的子民。
看着这一片白，郑适脑中灵光一闪：打自己醒事儿以来，几十年了。小城下这样大的雪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这瑞雪除了兆丰年外，是否还预示着什么……
“老爷，老爷……恭喜恭喜，”刘妈一颠一顛地走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又给你添丁喽！”
不好！郑适赶紧拴好裤带，快不返回屋子。这时，刘妈已将捆好的婴儿抱到了客厅里。
郑家在小城虽算不上大户，但也还不错。只是因为郑老太爷死得早，里里外外全靠郑老夫人操持。一是时局不稳，加之商海又暗礁险滩无数。纵是郑老夫人再精明，家道也一天不如一天。郑适呢？虽满腹诗书，面对此情此景，只有叹气的份儿，却也无可奈何。好在他正直友善，朋友多，大家见他生活窘迫，纷纷为之出主意，想办法。多方打听，大王庄首富陈百万的私塾差一个先生。于是，推荐他去大王庄应聘，换取一家人的生活之需。
随着时光的流失，他越来越焦躁不安：自娶了本城名媛何碧过门后，夫唱妇随，小日子过得要多甜蜜有多甜蜜。但由于大的是个千斤，第二个又是“半吨”，老夫人怕断了香火，经常找茬，弄得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哎，这下总该遂心了吧。他从刘妈手中接过孩子……难道天意如此？一丝儿不快悄悄爬上他的面孔。
“老爷，你仔细看看，这妮子要多乖有多乖。快给她取个名儿吧。”郑适的不快在刘妈的嚷嚷中一扫而光。随口道，“就叫她郑好吧。”
“这名儿好，你不愧是读过书的人，”刘妈接上了话茬，“只有读书人才能想出这样好听的名字。”
……
刘妈似乎觉察到了老爷的不快，接着说，“老爷，可不要小看这妮子，她将来肯定有出息……”
她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嘟囔着进屋去了。
二
郑好出生不久，顶山城也迎来了曙光，一个全新的政权在这里产生。新的政府，需要大量有德行有学问的人才。在这小城中，像郑适这样人品好，学问又高的实属凤毛麟角。因而被委以重任。
郑适上任后，工作十分卖力，对人也很好。在工作之余，大家都愿意与他聊天。通过与他聊，大家才知道他夫人何碧也有一身学问。在家洗衣做饭，大材小用。于是推荐她到县女中去教书。老夫人的偏见也随着形式的好转而逐渐淡化了。加之，小妮子越长越逗人喜爱，单独和奶奶在一起时，左一个“奶奶”，右一个“奶奶”，喊得老太太要多爽有多爽。一家人又其乐融融了。
转眼间，郑好落得楚楚动人：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高挑的身材，该凸起来的地方，毫不隐蔽；该凹下去之处绝不凸出来。由于她生在书香人家，自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举止端庄，谈吐不俗。见过她的人都这样称赞她：这妮子，要人才有人才，要学问有学问，就是昭君在世，也不过如此吧。因此，方圆数十里的人背地里都叫她“赛昭君”。
三
郑好中学毕业后，由于成绩特别优异，考入北方女子师范大学读书。
在学校里，虽然她长得比较漂亮，但她不忘父母亲戚的重嘱：一定要学好本事回来，把我们这里的孩子教育好，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因而追她的人再多，其条件再好，她也不为心动，以心扑在书海里。
大学毕业后，按照她的表现本来可以继续升学，或是留校任教。但她想到父老乡亲的嘱咐，毅然回到顶山城。在城关中学当老师。
从一个学生转变为一个教师，她虽说成绩优异，但面对这么多的学生，尤其是偏僻小城的学生，她也有点儿手脚无措。好在她妈妈这时也在这个学校任教，遇到稍微棘手的问题就向她妈妈请教。妈妈解决不了的，则又向其他老师请教。一期下来，也就熟门熟路了。工作上兢兢业业，同事们.相处也比较融洽。虽然她父亲政府官员，自己长得漂亮，又有能力，可她一点儿架子也没有。整个学校的师生都喜欢她。
平地起惊雷，工作认真负责的人成了牛鬼蛇神，成天被戴上尖尖儿帽被揪去游斗。学生无心读书，一窝蜂造反去。面对此情此景，她整日里无所事事，心中若有所失。尤其是在洗澡室里，从镜子中看到自己充满青春活力的胴体：优美的双峰，微翘的臀部，和着白嫩润滑的肌肤时，心中增添了几分失意。
一周末，她倍感无聊，于是才想起，自己许久没有看电影了。不由升起去电影院消遣消遣的想法。走到电影院，售票窗口早已关闭。不快从心中升起，老天真会捉弄人，你要消遣，他偏不让。既然这样，还是打道回府吧。一转身，突然眼前一亮：一个浓眉大眼，器宇轩昂的青年出现在了她面前。目光中流动着少有的精明和智慧，身材不高但更显其独特。一件涤良衬衫更增添了几分潇洒。
“喂，你要买票是吗？我同事临时有事走了，我这还有一张。”青年大献殷情。
“谢谢，我是来找人的，顺道看看今天放什么电影。”郑好转身走了。
电影已开映了好几分钟，何时才回过神来，匆匆走进了电影院。
四
郑好回到家，铁将军把门。这才想起，爹妈说要到二姐家去了。伸手一摸衣袋，还好！钥匙在衣袋里。打开门，进屋一看：饭菜都还是热的，饭桌上留了张纸条。“好儿，今天是你二姐公公的生日，我们等了你许久，不见你回来，只好丢下你到二姐家去了。你回来如果饭菜凉了，自己动手煎一煎吧，不要等我们。”
郑好独自一人吃罢饭，收拾完碗筷。觉得浑身粘乎乎的，很是不爽。于是洗了个热水澡。这才舒服了许多。一看时间，才晚上八点多，距睡觉还早。爹妈这时都还没来，肯定今晚不回来了。该怎样打发着日子呢？想了一会儿，从书架上取出《青春之歌》，可是，看了不到两页，觉得无聊。放下书，又觉得无事可做。不得已，又强迫自己看书……如是几次，终于挨到九点过。哎呀，实在看不进去，也该睡觉了。丢了书，进屋睡觉。可是，一合上眼，在电影院门口遇见的那个人就出现在眼前，怎么也抹不去。难道他就是我今生所属吗？
不说郑好睡不着觉，何时也像丢了魂似的：乌黑发亮的披肩长发，月亮般美丽的脸庞上镶着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紧身衣裤更衬出她身材的窈窕丰满。浑身上下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要是这天仙般的美人儿能做我的妻子，那该有多好……电影院的工作人员都催了他三次了，他才回过神来。
何时，今年二十五岁，龙回信用社的信贷员。
龙回信用社，究竟是哪一年才有的，我无心打听。只知道以前的信贷员是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大爷。他工作认真负责，领导群众都喜欢他。但岁月不饶人，他早已满过了六十周岁，也该休息了。只是由于还未找到合适的人选，还在代理。有一天，领导来叫他交账，交了账，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而何时恰好就是这时因为根正苗红而接替老信贷员的。
五
在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月，整个龙回镇，要找一个像何时这样出身地道的人物，的确很难。
祖上几辈都是地主家的长工。他母亲钟玉也是地主王友德家的陪嫁丫环。据说，她豆蔻年华时，长得非常出色。王友德一次醉酒后，误把她当做三姨太而强暴了。事后，她还被三姨太狠狠地骂了一顿……
土改时，工作队进驻龙回镇。在清算王友德的斗争大会上，钟玉就第一个站出来，声泪俱下：“王老爷，呸！啥逑子王老爷！王友德，你个狗娘养的，当初你为啥要×我，却又给你三姨太说是我勾引你。我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一个下人，怎么勾引你？”
这时，会场中“哄”的一声，笑了开来。大会主席杨明远示意大家不要起哄。同时纠正：“话都不会说，这里应该说强暴要文雅些。”
“不！就是×，这又不是假的，”她一转身，面对与会者，一本正经地说，“乡亲们，王友德剥削压迫我们。今天是该我们找他算账的时候了。你们还无动于衷！是不是还没有被他整够啊。觉悟还这么低……
会场里的笑声逐渐小了，她双手叉腰，右手指着王友德，唾沫横飞：“你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家中大小老婆五六个，你还要糟蹋我们这些下人。”他停了停，又继续，你每次都用假话哄人，事后一提裤子就走人。哪管别人死活？你三姨太知道后，你不仅不帮我，反而说我勾引你。你敢做不敢当，算求傻男人？
“这还不算，你为了达到长期占有我的目的，竟然将我许配给了武大郎一般的何有才……”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王友德受到了应有的惩罚。她也在这次斗争后成了“党”的红人。从此，“党”指向哪里，她便走到哪里，威风八面。她男人何有才，则在家做饭洗衣带孩子。孩子虽然不一定是他何有才的，可谁又赶在老虎头上拔毛呢？
斗争一天天深入，钟玉的两个孩子也一天天长大。由于她活动范围广，“人缘”也不错，长子何了轻而易举地就娶了个漂亮女孩做老婆；第二个儿子初中刚毕业，就安排到信用社吃皇粮了。
六
“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男不痴情。”这以前，由于何时妈妈的高压政策，他长这么大也还不懂情为何物。一心工作，业务也还不错，深得领导好评。自从在县城电影院遇见郑好以后，他也就变得不安分起来。
平时，他掰着指头过日子。一到周末，借口进城办事，瞒过他老娘，换一身像样衣衫，溜了。
郑好呢？她认定使她一见钟情的男子便是今生所属。工作之余，悄悄打听。但由于一不知他的姓名，二不晓其住处。也是徒劳。但她坚信：是缘分就会能找到。每到周末，也就精心梳洗一番，然后到电影院门口“守株待兔”。
也该有缘，这一次他们俩真的在老地方碰上了。何时仍是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身打扮。手里仍然拿着两张电影票。可能是醒悟了的缘故，唯一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看上去成熟多了。郑好呢，则与上次差不多。
“喂，大姐，你要电影票吗？”何时一见郑好，走上前来，大献殷勤。郑好呢？见何时殷勤了点儿，故作不理。“今天的票就剩这两张了。据说电影非常好看噢。”郑好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看？那你可要后悔的。今天一早，我朋友就来排队，占了两个多钟头，才买到两张。”
郑好略一思忖，微微一笑，“那你把票给了我，你咋办呢？”
“这不用你操心，我朋友临时有事儿，来不了了。”
……
心有灵犀，二人说着说着据走进了电影院。
电影放了近两个小时，可内容究竟是些啥，他们二人谁也不知道。然而，他们的收获却远比电影内容要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