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人生若只是初见
清晨微雨，稀稀落落捶打着窗棂，敲醒了魅子一枕残梦。孤身懒起，对镜束装，不觉头重脚轻大概是感冒未好所致。窗外鸟雀，出入呢喃，让人羡慕。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假日，魅子想出去透透气，闲步在河边，扶风吹雨，思绪缠绵。道旁垂柳画桥，远处点缀着萧疏田院，烟雨叠翠间，淡成一帧水墨画卷。魅子觉得心口有点堵，工作这半年，开心的时光不多，犹如一片云朵，身不由己只能随风漂泊。
道旁有一家面馆，扑鼻而来的是雨水的清新夹杂着牛肉的香味。魅子这才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馋虫被勾出来了。信步走进面馆，只有一人低头吃面。魅子也叫了一碗面，坐在对面，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机，店里的生意有一些冷清。
“余老师也喜欢这家的面？”
魅子唬了一跳，忙抬头，正好对上一双灼灼有神的眸子。魅子怔住，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面前的这个人，用尽脑汁搜索所学赞美人的词语。终于脑海中跳出一首乐府诗，名为《白石郎曲》：
白石郎，临江居。
前导江伯后从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魅子暗暗自语，这两句最适合眼前的这位男子。
“余老师，你在嘟囔什么？”
男子笑了，丰神明朗，极是灿烂。魅子心狂跳，脸色滚烫。只好安下神，回报以赧然一笑；“请问您贵姓？”
那人想了想，解释道：“你没见过我啊，我叫张志景。有印象吗？”“哦，不好意思。”
魅子回忆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张志景笑了笑，“我们是同事。”
“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魅子窘迫的语无伦次，手心都沁出了汗。张志景并不介意，
“你刚来学校不久，不认识我也是情理当中。”
这时候服务员恰逢其时的端上了面，一股辛辣的香味刺激着魅子的味觉。张志景把筷子递到魅子碗边，细心地问：“要不要醋？”
魅子低头道；“我自己来拿，谢谢你。”
张志景呵呵笑了，兴味盎然的问：“我听说余老师酒量不错，不如哪天我们小酌一下如何？”
“谁说的，其实我只能喝两杯啤酒而已。”
魅子声如蚊音，满脸通红。
“哈哈，无妨，小酌即可，贪杯就伤身了。”
“那好吧，改日一定去。”
张志景揶揄道；“改日到底是哪一日，我怕会等到遥遥无期。”
魅子用手指轻沾食醋，在桌上飞快地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张志景心领神会，一眼掠去，便默记了。魅子吃完面，张志景抢先一步结账，魅子感激涕零，再三言谢。
两人走出店门，浅浅地踏步而行，雨滴还在坠落，风断断续续的袭来，魅子的裙袂随风飘摆。张志景执意把伞给了魅子，自己却在雨中行走，雨水淋湿了他的衣服，渗透了他的裤脚。魅子在伞下无奈的看着张志景，他明朗的笑脸虽然因雨水淋得模糊了，却瞬间在魅子心中绽放出一霎灿烂的火花。
很多年之后，魅子心痛的想，所有的过往，都只如，初次相逢那刹那，该多么美好。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曾经刻骨铭心的人和事，到头来只是一场梦，一场梦罢了。
雨下了整个白天黑夜，不歇息，不间断，点点滴滴。魅子在床上辗转反侧，杂乱无章的情愫化作丝丝小雨，点滴绵延。第二天魅子装作无意中向蒋如嫣提起张志景，黎诺在旁夸张的说：
“他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草，没去竞选港男可惜了。小妮子，你不会春心萌动看上他了吧？”
“我又不是花痴，见一个男人就饥不择食啊。”
魅子故作平静，心却不自觉地颤了几下。
“哎，你萌动也没用，人家有房有车，还娶了有钱人家的女儿。你我是没福气了。”
黎诺话音里带着遗憾，魅子希望的火花瞬间熄灭，烧了的灰烬也被一阵风刮进了绝望的谷底。蒋如嫣看着两个沮丧的女孩，摇头笑了笑。
周末的时候张志景果然约魅子小聚，魅子再三犹豫，最后还是豁出去赴约，同事之间聊聊天研究一些疑难问题很正常，魅子安慰着自己。
两人坐在露天的啤酒广场，有些微风，温柔的撩起魅子的长发，魅子的面容显得温情而羞涩，空气里弥漫着暧昧的迷香。两人从客气的碰杯，然后开始随意地划拳，酒过三巡，开始天南地北的胡侃。魅子借着酒劲开始数落在学校里看见的种种不端，俨然变成了愤青。张志景拍了拍桌子，
“学校还算是净土，社会上这种事屡见不鲜。咱们的领导和外边的领导比，算不错了。我一个同学是某局的秘书，他们的局长找情人必须找背包的。”
“背包的？”
“小丫头，不懂了吧。背包的就是小学背书包的女孩。人家要的是雏。”
魅子义愤填膺，大骂道：“畜生，畜生。”
“对，是畜生，可人家活的好好地，还继续祸害人间呢，我们小小良民除了偷偷的谴责外也是无能为力。小丫头，我们还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眼不见心不烦。”
魅子欣然允诺，把酒言欢，可谓酒逢知己千杯少，聊的甚是畅快。正在酒浓时刻，只见一个傻女人蹭过来，面目呆滞，两眼无光，冲着张志景说，“巴巴【1】，给个烟。”张志景给她点了支烟，她猛抽一口，傻笑着露出了有黄渍的牙，淡漠的看了一眼魅子，踉踉跄跄的走了。
魅子认识此女人，她叫尕秀。她丈夫腿瘸，家里穷娶不到老婆，所以用钱买她当做生育工具。她每天就在啤酒广场向客人讨钱，风雨无阻，讨不到钱回家是要挨打的。久而久之，这啤酒广场似乎变成她的地盘了。客人吃剩下的残羹冷炙，老板都会怜悯的留给这个傻女人。有些客人恶作剧，让她跳舞唱歌，戏谑的观赏完之后，却并不给钱。尕秀跑的远远的，语不成调的大骂，往往又能引起一阵笑声。所以尕秀颇有盛名。这里有一个小有名气的文人雅兴大发，仿写了一篇文章，名为《纪念尕秀君》，颇有鲁迅的笔锋。内容如下：
中华人名共和国一一年二月十七日，离我头一次听说尕秀七年有余，我独在家上网想，“我可曾为尕秀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思之没有。于是就想，“还是写一点罢，尕秀最爱叫的就是巴巴。”
尕之秀者，某地某村人也，年未详！女本布衣，躬耕于山野。尕秀不以自己卑鄙，常要烟与广场之中，闻达于某县，县长姓谁名谁？不知，知尕秀足矣！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没有烟抽的日子。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淡的“巴巴”两字和微漠的眼神。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巴巴，烟给根抽一哈”！
甘叫一声“巴巴”，放弃了尊严；敢为一根烟，摈弃了面子；敢为世人的嘲笑，冷眼相观；您整整影响了多少人？六百年的唐寅只为您吟诗“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柳宗元文曰“陇有女，闲无事善求烟，逛于广场，人见之，庞然大物也！”
你可知否，每个单身男人都跟你有过闲言！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讽刺的对象与你为伴！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每个闲的蛋疼的人，都要假装用一根烟来和你搭讪！我还有什么话可说呢？我懂得人之所以高调谈你的缘由了。而你在一次用冷漠的眼神继续沉默，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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魅子回家后，甜甜美美睡到天亮。内心有一丝喜悦，觉得这所学校里共处的同事不是千篇一律，也有很可爱的人。
【1】巴巴：方言，意为叔叔。